在顾远山欣喜之余，这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动身了。
晨光破开薄雾，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县城官道上，给这支队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为首的是罗安以及罗家四名劲装护卫。
他们皆是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脊背挺得笔直。
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清脆又响亮。
紧随其后的是方县令的蓝呢官轿，轿身平稳，四角垂着小小的铜铃。
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叮当作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官轿两侧，是县衙的衙役与罗家的护卫交错而行。
他们皆是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再往后，便是几辆黑漆镶边的马车，车厢上雕着精致的云纹，门帘严丝合缝，里面坐着谢夫人和方小姐
再然后便是沈母、罗小姐。
顾远山与沈叶初所乘的马车，便夹在这几辆马车中间。
……
车队的末尾，还跟着两辆满载着行李、书籍与干粮的骡车。
车夫扬着鞭子，却只是轻轻虚晃一下，并不舍得真的抽打在骡马身上。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马蹄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护卫们偶尔的低声交谈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丝毫不显杂乱，反而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肃穆。
路边的田埂上，早起的农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远远望着这支气派的队伍，忍不住交头接耳。
车轮滚滚，朝着远方的府城驶去。
……
车队行至正午，日头渐渐烈了起来。
暖意透过云层洒在官道上。
罗安吩咐护卫们在一处背风的柳林旁停驻歇息。
护卫们各司其职，有的卸下车马喂料，有的生火煮水，有的安置行李，动作利落有序。
顾远山在车厢里坐了半日，若是从前，早就浑身发僵。
如今在这宽敞的车厢中，倒是只有些许不适。
虽然如此，他还是与沈叶初一同下车透气。
罗家车队十分会享受。
跟着罗家人，从来不用吃干粮。
车队中有专门做饭的厨子。
无论是早、中、晚，饭食都不敷衍。
顾远山自是不会错过在这天寒地冻的行程中吃上一碗暖胃的热饭。
……
下了车，便能瞧见柳林里枝繁叶茂。
清风拂过柳叶，沙沙作响，驱散了不少窝在车厢中令人沉闷的暖意，让人浑身舒畅。
顾远山抬眼望去，见不远处不知何时铺了一张木桌。
而方县令正坐在桌前，神色悠然地品着茶。
他身前摆着一壶热茶、两个茶盏，身旁只有一名随从侍立。
……
“咱们去请教方大人课业吧？”
顾远山压低声音，看向沈叶初。
他可是记得启程前，方县令说过，路上有任何疑问，都能去请教他。
如今这不就是好时候吗？
沈叶初眼底一亮，连连点头。
“正有此意，方才大人既已开口，咱们可不能错过这般机会。”
……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上前，轻轻拱手行礼。
“学生顾远山、沈叶初，见过方大人。”
方县令抬眼瞧见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
“不必多礼，过来坐。”
二人恭敬地在木桌旁坐下。
顾远山率先开口，语气谦逊：“大人，学生二人方才在马车里琢磨经义，遇到几处困惑，承蒙大人先前应允提点，斗胆前来请教。”
说着，他便将自己与沈叶初困惑的《论语》注疏难题细细道来。
……
方县令放下茶盏，耐心倾听。
待二人说完，他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从“礼”与“仁”的核心要义入手，结合自身为官多年的见闻，寥寥数语点拨一二。
他的见解深入浅出，没有堆砌晦涩的典籍词句，却字字切中要害，将二人纠结许久的症结豁然打通。
……
“原来如此！学生先前竟一直钻了牛角尖，多谢大人指点！”
顾远山茅塞顿开，眼中满是光亮，连忙起身道谢。
沈叶初也跟着拱手：“大人一番话，令学生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方县令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学问之道，本就是举一反三，你们能潜心琢磨，已是难得。今日我只点到为止，剩下的，你们回去后再慢慢琢磨，方能真正领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温厚。
“日后到了府学，若是再遇到课业上的困惑，或是有什么心得想交流，都可以写信送到府衙给我。我虽不在云梦县任上，但你们是我看着考上的秀才，能帮衬的，我自然会帮衬。”
……
其实不止是方佑程看好二人，起了惜才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如今他来了府城上任通判。
若是顾远山和沈叶初依旧能如同当初那般，在乡试中中举，那他也算是受益人。
毕竟二人也算是自己一手拉拔的学子，若是高中，自是会被记在自己的政绩当中。
是以，对于两人的请教，他乐意之至。
……
顾远山不知方佑程心中所想，只看到他那不吝赐教模样，心头猛地一暖，眼眶竟有些发热。
方大人已然卸任云梦县县令，即将赴府城上任，不再是他们的父母官，却依旧记挂着他们这些学子，愿意抽出时间指点课业……
甚至允诺日后仍可写信请教。
他素来知晓方县令爱民如子、体恤学子，今日亲身体会，才更懂这份情谊的难得。
……
顾远山攥了攥手心，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厚爱！学生定不负大人期许，潜心治学，日后若有困惑，定不敢辜负大人的好意。”
沈叶初也郑重道谢：“多谢大人，学生铭记在心！”
方县令看着二人恳切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给他们添了茶。
“喝茶吧，歇息片刻，吃了饭，午后还要赶路。”
二人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
顾远山望着溪边长流的溪水，听着柳林间的风响，心中感慨万千。
能得方大人这般前辈赏识与照拂，是他们的福气。
往后唯有更加勤勉，方能不辜负这份厚爱，也不辜负自己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