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顾远山意外的——是罗安。
他竟真如先前所说，每月都会让人从县城送来最新的科举热事。
里面既有各州府的模拟考题，也有朝堂最新颁布的政策解读……
甚至还有往届中举学子的策论范文与阅卷官的点评。
这些资料详实又精准，涵盖的范围之广、内容之深，远超许夫子和沈叶初寄来的……
对埋头苦读、消息闭塞的顾远山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
每次收到罗安送来的资料，顾远山都会先仔细梳理，将其中的重点与自己的所学结合，调整备考方向。
有了这些及时且全面的信息支撑，他备考时愈发得心应手。
先前因眼界受限而生出的恐慌感彻底消散。
落笔写策论时，思路也愈发开阔，不再局限于陈旧论调。
……
家人看他学得顺利，也愈发感念罗安的好，时常在他耳边念叨：
“罗安公子真是把你放在心上了，这般费心费力地帮你，真是难得的真心朋友。”
顾远山听着，嘴上应和着，心里的疑惑却半点没减。
他心里有数。
许夫子待他好，是惜才。
沈叶初待他好，是志趣相投的同窗情谊。
可罗安呢？
他们重修旧好后不过是同乘过几次马车、闲聊过几句的交情……
自己怎么就值得他这般掏心掏肺、费尽心神地相助？
从送他回家时的厚礼，到如今月月不落地送来珍贵资料……
罗安对他的好，早已超出了寻常朋友的范畴，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
面对罗安的“讨好”，顾远山不是没有想过拒绝。
可罗安送来的资料太过有用，每一份都精准地戳中他备考的需求。
放弃这些助力，无异于自断臂膀。
在科试与乡试的重压下，他实在不忍心错过这来之不易的帮助。
……
几番挣扎后，顾远山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内心的疑虑。
他将那些不解暂且压在心底，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眼下，顺利通过科试、拿下乡试名额，才是最重要的事。
至于罗安这般相助的缘由，等考完乡试再说不迟。
到那时，他亲自去县城寻罗安问个明白。
若是罗安有所求，只要不违背本心、力所能及，他定然应允。
若是所求之事太过为难，他便想尽办法加倍奉还这份情谊，绝不欠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
打定主意后，顾远山不再纠结，重新拿起罗安送来的科举热事抄本，眼神愈发坚定。
他不能辜负家人的期望，更不能辜负这些来之不易的助力。
乡试，他必须全力以赴！
……
顾远山埋首书堆，只觉窗外的日头升了又落，案头的油灯添了又添……
他全然没察觉时光的脚步，已然走到了年关。
……
这日晌午，他正对着一篇策论批注，余氏忽然掀帘进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卷青布和软尺，脸上带着笑意。
“小山子，快放下笔，阿娘给你量身量裁新衣，过年好穿。”
顾远山愣了愣，这才恍然回神。
掐指一算，竟真的要过年了。
……
顾远山放下笔站起身，任由余氏拿着软尺在他身上量来量去。
软尺从肩头滑到袖口，又绕到腰间。
余氏量着量着，忽然停了手，仰头打量着他，眼里满是惊叹。
“哎哟，小山子，阿娘日日瞧着你，竟没发觉你又长高了！”
余氏本就是个身形高挑的妇人，在村里一众瘦小的农妇里格外显眼。
如今站在顾远山面前，她竟生生矮了一个头。
她伸手比了比两人的头顶，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多久的功夫，竟蹿得比阿娘还高了，看来吃的米，喝的汤一点也没浪费。”
……
顾远山也有些惊喜。
他整日埋首苦读，连镜子都很少照，竟真没留意自己长高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只觉周身筋骨舒展，当真感觉比往日挺拔了不少。
……
余氏见状，更得意了，拍着胸脯邀功。
“你瞧瞧，这都是阿娘的功劳！这些日子变着法子给你炖鸡汤、烧肉，顿顿让你吃得饱饱的，才能长得这般又高又壮！”
顾远山看着阿娘眉飞色舞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夸耀。
他如今不过快十五的年纪，已然长到了一米七的个头，在同龄人里算得上是出挑的。
只是身上的肉，却不像舅舅余大河那般，是常年劳作练出的紧实腱子肉。
他身上的肉，摸上去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丰腴。
加上自己日日待在屋里，肤色养得白净。
远远瞧着，竟不像个苦读的农家学子，反倒像个娇养出来的、看着软弱可欺的无辜胖小子。
……
顾远山正暗自叹气。
余氏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弯弯地感慨：“还是这般白白胖胖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看着就喜人。”
这话恰好戳中了顾远山的心窝子。
天知道，他从前就立誓要长成“身材颀长的翩翩君子”。
后来知道自己骨架随了母亲，成不了那般清瘦模样，便退而求其次，盼着能练出舅舅那般挺拔坚毅的硬汉身段。
可如今这软绵绵的模样，实在和“硬汉”沾不上半点边。
……
想到这里，顾远山下意识地看向余氏。
看着母亲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圆润大脸盘子，他忽然就悟了。
原来不是他不够努力，是这身量模样，打小就随了阿娘。
……
哎！
顾远山望着窗外悠悠飘过的云，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胖就胖点吧。
好歹身子结实，能扛得住寒窗苦读的辛苦。
……
余氏手脚麻利，量好尺寸没过几日便将新衣裁制出来。
青布的长衫，衬得顾远山肤色愈发白净。
虽是略显丰腴的身形，却也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气。
无论顾远山喜不喜欢自己的模样，家中余氏和李氏却是十分喜爱的。
就连小李氏都抱着浩哥儿让他日后长得白白胖胖，就照着顾远山的模样长。
浩哥儿更是毫不客气，一把抱住顾远山的大腿就蹭，嘴里还念叨着：“蹭福气……”
王氏和顾四水几人……都像是看稀罕物般看着顾远山。
不时还得回忆他小时候的讨喜的模样，都快把顾远山的厚脸皮说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