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们应声忙活起来。
捡柴的捡柴,取水的取水……
营地很快燃起袅袅炊烟。
……
顾远山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揉了揉酸胀的小腿。
看着忙碌的伙计们,他不由感慨道:“这几日不是在野外就是山里,风餐露宿,枕着石头、就着冷干粮,浑身都是尘土草木味,我都快觉得自己成野人了。”
“何止是野人!”
沈知言挨着他坐下,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
“我这腿啊,估计离断也不远了,每走一步都跟针扎似的。”
说着,他瞥见不远处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李砚。
……
沈知言凑过去推了推张安生的胳膊,轻声问道:“安生,你上次去鄂州赶考,是不是也这么累?”
张安生被他推了下,眼神还有些恍惚。
愣了愣才缓过神。
他闻言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抬眼望向远方的官道,语气低沉:
“比现在还要疲累几分呢……”
……
张安生他们上次赶考可没有这般好运,有沈二叔的照顾。
上次他们是匆匆跟着府城的商队出发,那领队哪里管你是赶考的秀才,还是什么人,通通一视同仁。
不说平时赶路七八人挤在一处车厢里,就连方才那段山路,都过得十分匆忙。
他其实已经记不得有多累了。
只记得那领队的说“若是脚步慢了跟不上,就自己走!”
他满心满眼都是怕被队伍撇下的慌张,哪里顾得腿累不累。
更别说像沈知言和李砚那般,被人搀扶着走了。
……
张安生顿了顿,似是想起了当年的窘迫,声音又轻了些:
“只记得一路走得脚不沾地,夜里宿在破庙里,刚合眼没多久就得起身赶路,连歇都歇不安稳。”
“好不容易赶到省城,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推进了贡院。三场考下来,九天九夜,等出贡院时,早已是进气多出气少,连站都站不稳了。”
出了考场,他和李砚都大病一场。
等养好了病才回德安府。
这也是为何他们两人回到府学,就瘦了一大圈的缘由。
……
听到这话,顾远山和沈知言都静了下来,没人接话。
张安生垂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那份赶路的疲惫、考试的煎熬,还有随时可能被抛下的不安,早已成了他心底的阴影。
对乡试,他其实藏着几分恐惧,只是从未对人言说。
……
“不过还好。”
片刻后,张安生抬眼,脸上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笑意。
“如今咱们总算走到了鄂州境内,往后有马车可坐,还能好好调理身子。剩下的日子,养足精神,总能以全胜的姿态进考场。”
这一次的路途走得还算顺畅,路上又有沈二叔的照拂,还有同窗的鼓励,他倒是没这般惧怕了。
……
沈知言看着张安生这模样,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他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张安生的肩,安慰道:“放心,往后有我和远山陪着你,定然不会让你再被落下!咱们好好歇着,到了客栈,先吃顿好的补补!”
顾远山亦颔首。‘
“安心调理便是,后续的路程,有大家照应呢。”
……
说到底,三年前张安生还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他走这样远的路,又是挨饿受冻,又是进了贡院接受脑力与体力的双重折磨,没对乡试有心理阴影已算是了不得了。
……
三人闲聊着,炊烟袅袅,热粥的香气飘了过来。
阳光洒在官道上,晒得人懒洋洋的。
……
等一行人吃饱喝足,重新坐上马车时,皆是松了一口气。
车轮碾过平坦的官道,少了山路的颠簸,连风都变得轻柔。
……
一路缓行。
又过三日。
加上此前的路程,前后整整九日。
他们终于抵达了鄂州城外。
……
远远望见那座恢弘的城门,众人不由惊叹出声。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城楼飞檐翘角,绵延的墙垣一眼望不到头。
城门上方“鄂州”两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州府大城的气派。
车马渐渐靠近,往来的行人、商贩、旅人络绎不绝,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和山中的清幽截然不同,却让一路奔波的众人,都生出无限感慨。
……
顾远山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巍峨的城门上,指尖轻轻攥起,眼底翻涌着少年人的壮志。
十年寒窗。
跋山涉水。
他终于来到了这场决定前程的乡试之地!
……
风卷着城门下的尘土,吹起顾远山的衣袂。
他望着城内隐约可见的街巷与贡院方向,心中默念:
此番赴考,定要全力以赴!
不负自己,不负家人期盼!
更要在这鄂州城,搏一个功名,搏一个前程!
……
沈知言瘫在马车里,连坐姿都懒得调整。
他望着近在眼前的城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算到了,可算到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走那磨人的山路了,往后就算在马车里坐上十日,我也绝不抱怨一句。”
他此时也不想什么乡试了,只觉得不用再腿酸脚痛,不用再风餐露宿,能睡安稳觉,吃热乎饭,就是人间极乐!
一边想,他一边揉着自己早已不疼的腿,只觉得满心都是解脱。
……
李砚依旧寡言。
他只是靠在车壁上,望着那城门,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
他神色平静,却也难掩眼底的释然。
一路的疲惫、忐忑,在看见这座城门的瞬间,都有了归宿。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握紧了身边装着笔墨书卷的木箱,静待入城。
……
张安生也掀开车帘,目光久久落在那巍峨的城楼上,紧绷了一路的神色终于松动。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他这一路以来难得的轻松。
曾经赶考的狼狈与恐惧,在踏入鄂州地界、看见这座城池的那一刻,渐渐消散。
如今有人同行,有人照拂,一路安稳抵达。
他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