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看看沈知言紧绷的脸色,又看看李砚温和的模样,心里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再多说。
  只是却默默收回了要盛羹的手。
  ……
  顾远山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在李砚和沈知言之间来回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
  李砚转而将瓷碗递向顾远山,笑意温和,语气如常。
  “远山,你也来一碗,刚熬好,温热正好。”
  顾远山没去接,目光先落在沈知言身上。
  沈知言站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脸色依旧难看。
  那股子发自心底的心悸,像一根细针,刺得他也跟着心慌。
  顾远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莫名狂跳起来。
  他再看向那锅氤氲着热气的莲子羹。
  甜香浓郁得有些发腻,鼻尖萦绕的味道,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倒让他眉心拧得更紧。
  ……
  难道这莲子羹有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远山就立刻在心里反驳。
  李砚与他们无冤无仇,一路同行,虽寡言却也不曾有过半分恶意。
  乡试只剩半月,所有人都在为科考蓄力,他若真有歹心,此刻动手岂不是多此一举?
  毕竟,下毒是不可能的。
  如此不仅毁了别人,也会断送自己的前程,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若是下什么让人腹泻难忍,难以坚持乡试的药……也不可能啊……
  如今距离乡试还有小半月呢……
  若是吃出什么毛病,也来得及调理身子……
  也许……这锅莲子羹真是李砚一时兴起?
  ……
  顾远山一遍遍说服自己。
  可心底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眼前李砚脸上的笑容,看着温和,却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只觉得面前的人和之前那个沉默寡言、只知苦读的人,判若两人。
  ……
  顾远山抿了抿唇,终究没有伸手。
  他轻轻推开了那碗递到眼前的甜羹,语气尽量平和,带着几分歉意。
  “多谢李兄好意,只是这碗莲子羹,我倒是不尝了。”
  既然心里不安,便不勉强自己。
  不过一碗莲子羹,不吃便是。
  总好过事后惴惴不安,乱了心神。
  如今正是备考紧要关头,他可不想出任何意外。
  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
  方才被沈知言拒绝,如今顾远山又推辞,李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神色沉了下来。
  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他看向顾远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远山,可是你也有不吃莲子的毛病?”
  这话便是内涵一旁的沈知言了……
  被提及的沈知言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气氛瞬间凝滞。
  张安生站在中间,看看神色僵硬的李砚,又看看面色沉静的顾远山,还有一旁紧张不已的沈知言,手里捧着空碗,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本清甜的莲子羹香气,此刻也变得压抑起来。
  ……
  面对李砚冷硬的问话,顾远山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稳。
  “并非不能吃莲子,只是方才忽然想起,昨夜未想通的那道策论题,此刻有了新思路,须得立刻回屋记下,免得转瞬便忘。这羹,便先谢过李兄,我就不吃了。”
  话音落,他对着二人拱了拱手,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客房走去。
  步履从容,干脆利落。
  ……
  沈知言看着顾远山的背影,满眼都是佩服。
  远山不愧学问比自己好,连找借口都如此坦荡。
  说走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可惜自己却没这般勇气,只能苦着脸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如坐针毡。
  ……
  李砚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
  他嘴角绷得笔直,将手中的汤勺往锅边一放,目光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张安生,语气淡了许多。
  “安生,你呢?这羹我熬了许久,你可要赏脸尝尝?”
  张安生起初只当是同窗间的好意,并无半点疑心。
  可方才顾远山婉拒、沈知言神色异常的模样,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疑虑的种子。
  他想开口推辞,又怕戳伤李砚的颜面。
  毕竟对方一片好心。
  若是真的无心,自己的拒绝反倒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平白伤了同窗和气。
  ……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措辞才能两全其美时,李砚却率先拿起汤勺,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抬眼看向二人,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们这般推脱,莫不是怕我在这羹里下了什么东西,要害你们?”
  这话一出,张安生当即愣在原地。
  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是窘迫。
  沈知言更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就是自己心里胡思乱想,无端揣测。
  如今被李砚直接点破,只觉得自己心思龌龊,错怪了好人。
  ……
  李砚见二人这般模样,收敛了所有神色,语气平淡。
  “罢了,既然诸位都心存芥蒂,不肯吃,那我也不勉强,自己吃便是。”
  说罢,他便要独自盛羹。
  张安生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阻止,连连道歉。
  “李兄恕罪,是我想多了,无端猜忌,实在不该。你的一番好意,我怎能辜负。”
  他说着,不等李砚回应,便拿起瓷碗,主动盛了一碗。
  毫不犹豫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他强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不安,笑着说道:“味道清甜,口感软糯,李兄的手艺,果然极好。”
  ……
  沈知言坐在一旁,想要开口阻止,却终究没敢出声。
  他看着张安生吃得自然,李砚也低头细品。
  两人神色平静。
  仿佛方才所有的僵持与猜忌都不曾存在过。
  那碗甜羹,也只是寻常的消暑甜品。
  ……
  沈知言悄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当真是自己太过胆小,前些日子的阴影还没散去,才会这般大惊小怪,错怪了李兄。
  ……
  等李砚端着空锅离开时,院中的气氛才彻底松快下来。
  沈知言立刻凑到张安生身边,压低声音,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落在张安生脸上,满是担忧。
  “安生,你仔细想想,身上可有什么不妥?头晕、腹闷,或是别的异样,千万不要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