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安生强撑,顾远山也不继续劝。
如今还是赶紧到贡院才能安心。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般赶时间。
从前都是早早就准备妥当的。
哎!
如今只怕张安生心中更为不好受。
……
三人赶到贡院时,院外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赶考的秀才们个个身着长衫,手挎考篮,神色或紧张或期待。
监考官手持名册立在门口,正按序验身查牒。
顾远山和沈知言一左一右搀着张安生,快步挤到队伍末尾,生怕误了入场时辰。
……
两人扶着张安生站定,细细瞧了瞧。
见他虽面色依旧苍白,额角沁着薄汗,却比早上出来时精神了些。
好歹能稳稳站着。
两人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因着场面实在肃穆,顾远山只好凑到张安生耳边叮嘱:
“进了贡院便是三天,你若是里头撑不住,腹痛再犯或是头晕乏力,千万别硬扛,只管跟考官说,虽不能出考场,好歹能寻个地方歇片刻,比窝在窄小号舍里好些。”
说着,他又将方才在马车上分装出来的止泻药递了几粒过去。
“这药丸你拿着,若是感觉不舒服便吃,等三日后出来,咱们第一时间先去瞧大夫。”
……
张安生轻轻摆了摆手,气息还有些虚。
“我晓得,夜里虽拉得厉害,方才吃了丸药已缓过来了,想来是万幸,昨日就只喝了那一口莲子羹,若是多吃了,今日怕是连站都站不住。”
一旁的沈知言听得牙痒痒,攥着拳低声愤愤不平。
“我就说那李砚厮不是个好东西!先前那副古怪模样就不对劲,我早该防着他的!”
他顿了顿,想起同窗情谊,又满是不忿。
“大家同窗三载,一路从德安府同来鄂州,就算是平日交情淡些,也不该存着这等害人的心思,为了乡试,竟能做出这等龌龊事!”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顾远山,语气里满是庆幸。
“幸好白日里你拦着安生,让他别多喝,不然这考场,他怕是连门都进不来!”
……
张安生也侧头看向顾远山,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的笑,眼底满是感激。
“是啊,多亏了远山你的提醒,不然我现下定是要栽。”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了。
……
被两人这般一说,顾远山反倒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自己虽然留了心,拦着张安生没多喝。
可终究还是没防住。
让张安生喝了那一口,还是遭了殃。
此刻听着道谢,倒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含糊应了声。
……
几人说话间,队伍缓缓往前挪着。
贡院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监考官的声音已隐约传来。
顾远山收了心绪,拍了拍张安生和沈知言的肩膀,安慰道:“别多说了,眼下什么都比不上乡试要紧。安生兄你只管定心答题,等考完,我和知言兄定第一时间去找你。”
……
张安生和沈知言都重重点头。
几人抬手理了理衣衫,扶了扶身侧的考篮。
纵使三人心头有怒意、有后怕、有疲惫……
可当贡院的门扉在眼前展开,当数年苦读的期许近在咫尺,所有的杂念都被压到了心底,只剩下一腔奔赴考场的执念。
……
队伍慢慢向前。
很快,贡院的队伍已排到三人跟前。
官差们身着皂衣,手持长棍立在两侧,面色冷硬如铁,比院试时的查验严苛了数倍。
前头有位老秀才在衣衫袖口缝了薄纸小抄,被官差指尖捻出,当场扯了文牒,喝骂着推搡出去。
那老秀才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哭都发不出声。
还有人靴底藏了字笺,被官差抬脚踹开靴面,搜出后直接枷了带往一旁。
周遭考生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官差的手在衣衫褶皱、考篮缝隙里细细摸索,连发髻都要拨开查看。
对于考生来说,这般遭遇,十分没有读书人的尊严。
只是为了进这贡院,即使心中十分不忿,却是半点不能表现出来。
……
幸好如今已是八月,秋阳暖融融的,秀才们虽被搜检得衣衫微乱,却也不必受寒冬里脱衣查验的苦楚。
只是官差那份严苛带来的紧张,压得人人心头发紧。
眼看着那两名官差近在眼前。
位于三人前头的一名秀才双腿抖如筛糠。
那官差一人捏着名册冷声唱名。
一人负责搜检,动作半分情面不讲。
翻捡那秀才的考篮时更是连扯带摔。
这秀才本就畏惧,如今手中考篮更是直接掼在地上。
笔墨纸砚撒了一地,官差也只冷眼扫过,半句歉意都无。
……
“张安生!”
名册上的名字被高声喊出。
张安生扶着腰上前,脸色本就苍白,站在面色黝黑的官差跟前更显单薄。
那官差先是扯过他手中的户籍文牒,眯眼对着名册核了三遍。
又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脸,反复打量年貌。
确认无差,便粗声喝道:“解衣!考篮递过来!”
……
张安生刚抬手解衣襟,便被官差猛地推了一把。
本就虚软的身子踉跄着往后晃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手忙脚乱才扶住查验台的木柱。
顾远山和沈知言在身后看得心揪紧,指尖攥得发白,却连半句劝阻都不敢说。
这贡院的官差个个手握查验的权柄,此刻若是敢多嘴,定被安上“顶撞差役”的罪名。
届时别说进场考试,怕是当场就要被枷号示众。
两人只能死死盯着,捏着一把汗。
……
那官差全然不顾张安生身子不适,伸手在他衣襟褶皱里狠狠摩挲。
连领口、袖口的针脚都要扯开来瞧。
接着又探手入发髻,指尖扒拉着头发确认无夹带。
动作粗鲁得几乎要将他的发髻扯散。
另一个官差接过考篮,更是直接将篮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油纸包的干粮被踩得扁塌,瓷壶在青石板上磕出声响,毛笔、墨锭被随手拨弄,连考篮的藤条缝隙都用竹签剔了一遍,生怕藏了半张纸笺。
……
张安生咬着唇,蹲下身默默捡着散落的东西。
指尖被瓷壶的碎瓷片划了道小口也浑然不觉,他只盼着能快点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