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鄂州贡院其实没有禁止带肉干、肉脯。
只是考生很少带罢了。
若是不想肉干腐烂,便只能带极干的,这都不能多带。
这干巴巴的肉干还不如不带。
……
除了肉干不易储存,这肉干还容易引起腹泻……
在号舍本就过得艰难,考生身体都不算舒服。
这肉干油腻,难消化。
若是虚弱的时候吃下去,怕是没补充体力,还容易闹肚子,耽误了考试。
是以,考生们多是只吃最稳妥、最清淡、最不易坏的干粮。
……
这干粮最常见的便是顾远山所带的干麦饼、冷馒头。
当然,还可以带炒米、米糕、干果。
除了这些,还可以带茶叶末、淡盐。
顾远山不爱吃炒米那些,便没有带。
至于淡盐,他是带了的,都拌进水囊里了。
喝这个不仅提神,还防止中暑。
……
总之,虽然干啃馒头和麦饼有些不是滋味,但却是顾远山的严谨选择。
……
言归正传。
顾远山几口啃完麦饼,腹中稍填饱了些。
虽依旧口干舌燥,却也少了那份空落落的心焦。
他将考篮里的笔墨、药膏、空了大半的水囊一一归置整齐。
油纸包好的残屑也仔细收妥,连火石绒绳都按原样塞回角落。
方寸考篮被理得清清爽爽。
做完这些,他又望了眼桌案上压着镇纸的试卷。
确认无半分疏漏,才附上雨膜,合衣躺回那方硬木板上。
他将身子蜷成一团,寻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
……
外头的号巷里依旧不静。
沙沙的落笔声未绝。
间或有考生轻翻试卷的窸窣,还有人低声默念字句,想来是在最后核查。
木栏外的灯笼微光晃进来,能瞥见邻舍考生伏案的侧影,可顾远山连眼尾都未扫一下。
该做的都做了。
四篇经义反复打磨,试帖诗避尽陷阱,誊抄时字字端凝,卷面洁净无疵……
便是再查上十遍,也未必能挑出半分错处。
若真还有疏漏,那便是天意,非人力所能及,何必再费心神徒增烦忧。
……
想到此处,顾远山轻轻阖上眼,将那些落笔声、翻卷声都隔在耳外。
连日来从清晨到深夜的苦熬,握笔磨出的腕间酸沉,久坐硌出的腰背钝痛,还有誊抄时强撑的心神……
此刻尽数化作倦意,层层裹上来。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更鼓轻敲。
渐渐的,周遭的声响都淡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缓。
他不再想考题,不再想秋闱,不再想贡院外的一切,只任由疲惫引着自己沉下去。
不多时,便入了梦乡。
……
天刚蒙蒙亮。
淡白的天光透过木栏渗进号舍。
这已是顾远山待在这方寸之地的第三个清晨。
身下硬木板硌得腰背发僵。
合衣睡了半宿,终究谈不上舒坦。
他索性睁眼闭目养神。
耳畔是周遭士子窸窸窣窣的收拾声,还有几声压抑的咳嗽,混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响,衬得贡院里的清晨格外沉滞。
……
在闭目养神中,辰时的梆子声准时在号巷里响起。
一声叠一声,清冽又威严。
是官差收卷的讯号。
顾远山瞬间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将将试卷上的雨膜揭下,检查了一下试卷。
与昨晚安放时并无不同。
这下子,也算是放心了。
……
在顾远山静待中,很快便见身着皂衣的官差列队走来。
一人守着几间号舍,沉声喝令“卷置案头,不得私动,原地等候”。
顾远山依言静坐,目光落在桌案上压着镇纸的试卷,心头无波,只剩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余下的,便看天意了。
……
官差收卷时动作麻利。
验过卷面、核对号牌,将试卷一一封缄收走。
待整巷收毕,才高声宣布“第一场毕,各考生依次离场”。
禁锢了三日的号舍木门被逐一打开。
压抑了许久的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考生们扶着木栏慢慢起身,三三两两地顺着号巷往外走。
……
顾远山也缓缓站起,活动了下僵直的脖颈与手腕,跟着人流前行。
一路望去,周遭考生大多面色蜡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有人走得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得需旁人搀扶。
有人扶着墙干呕,想来是三日里食寝难安、心力交瘁。
贡院这三日,磨的是笔底功夫,更是身子与心气。
再好的底子,经此一番熬磨,也难有精神。
……
顾远山自小身子还算扎实,比旁人多几分韧劲,可此刻也觉身心俱疲。
腰背酸沉得像是坠了重物,手腕还留着连日握笔的酸胀。
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连走路都觉得脚下发飘,只是强撑着才稳住身形。
这三日,无一日能安稳歇息,无一餐能从容进食。
神经从睁眼到闭眼都绷得紧紧的。
此刻骤然松下来,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
他跟着人流慢慢走出贡院的朱红大门。
外头天光已亮。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抬眼望去,贡院外早已聚了不少等候的家人与仆役。
人声嘈杂,与院内的死寂判若两地。
……
就在这人声鼎沸里,顾远山脚步微顿。
看着络绎不绝的考生,他忍不住轻叹一声。
也不知安生兄这几日可还安稳?
寻常人遭受三日困顿,早已疲惫不堪。
更遑论他临进场时还在拉肚子……
……
念及此,顾远山抬眼在熙攘的人群里匆匆扫过。
满眼皆是陌生的面孔,哪里有张安生的影子。
他心头的担忧又重了几分,却也知道此刻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今自己能做的,便是祈祷他能平安出来。
……
又叹了口气,顾远山才继续往外走。
他没走两步,目光便定在不远处一辆青布马车之上。
这正是沈家常用的那辆。
他缓步走近,车旁伺候的小厮眼尖,立刻快步迎上来。
他伸手小心扶住顾远山胳膊,语气里满是松快。
“顾秀才,您可算是出来了!里头这三日,可是熬坏了吧?”
顾远山微微颔首,声音略有些沙哑。
“劳你久等了。”
顿了顿,他立刻压着声问,“沈公子与张公子,可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