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攥了攥藏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半晌才抬起头,眼底的无奈渐渐褪去,只剩几分认命的平静。
  ……
  “沈二叔。”
  张安生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我满意。二百两银子,已经很多了。”
  这话并非违心。
  他自幼家境贫寒。
  平日里省吃俭用,连笔墨纸砚都舍不得多买。
  二百两银子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足够他赡养家中年迈的爹娘,足够他筹备来年会试的盘缠……
  便是此次乡试因此不过,这二百两银子也够再来三四次乡试了……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公道”,这笔银子,才是眼下最实在、最能解他燃眉之急的东西。
  ……
  顾远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他知道张安生心里委屈,却也明白这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对方势力滔天,沈二叔能讨来银子补偿,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力。
  若是再执意追究,非但讨不到好,反倒可能给大家招来更大的麻烦。
  他轻轻拍了拍张安生的肩膀,低声安慰:“安生兄,你做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
  沈知言也知此事严重,看着张安生的模样,他也不是滋味。
  只是,他也知晓如此便是最好的结果。
  想了想,他才开口:“是啊安生,这笔账咱们先记着。就算那幕后之人咱们得罪不起,但等回了德安府,咱们可以找李砚算账!”
  ……
  沈二爷见张安生松了口,暗自松了口气。
  “你能想通就好。银子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等考完乡试,便给你送到住处。”
  “你安心考试,莫要多想。”
  张安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碗温热的冬瓜汤打断了。
  沈二叔亲自给他添了汤,轻声道:“快喝汤吧,菜都要凉了。吃饱了,好好歇息,夜里还要进场。”
  张安生点了点头,端起汤碗。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熨得心口暖暖的。
  他低头喝着汤,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是啊,眼下最重要的是考试,只要能考中举人,往后便能有底气,再也不用这般任人欺凌了。
  ……
  偏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众人继续用餐,只是气氛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重。
  ……
  等几人都喝了热汤,正准备散场时,张安生缓缓站起身,对着沈二叔深深作了一揖。
  他的腰弯得极低,声音诚恳又带着几分局促。
  “沈二叔,此事便但凭您做主。承蒙您费心周旋,替我讨回补偿,还护着我周全,晚辈实在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他姿态谦卑,眼底虽有未散的委屈,却全然没有半分执拗。
  这份识趣,让沈二叔心头悬着的担忧不由松了几分。
  他连忙抬手扶张安生起身,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宽慰:
  “张贤侄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虽说这次乡试受了些影响,但若是真的不中,也莫要灰心。三年后再来鄂州赴考,我沈家依旧愿意招待你,食宿、盘缠,只管开口。”
  ……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张安生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
  他重重点头,眼眶微热。
  “多谢沈二叔体恤,晚辈记在心里了。”
  一旁的顾远山静静看着这一切,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子,十分不是滋味。
  他清楚地知道,张安生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想讨回真正的公道,只是寒门学子的无奈,让他不得不妥协。
  对方势力滔天,沈二叔尚且不敢轻易得罪,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秀才,除了接受这份带着屈辱的补偿,又能有什么办法?
  ……
  顾远山抬眼看向张安生,见他垂着眸,指尖微微蜷缩,那副隐忍又认命的模样,更让他心头酸涩。
  这件事说到底,张安生生生是受害者。
  平白无故遭人暗算,险些毁了十年寒窗的心血,最后却只能靠着二百两银子了结此事。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沈二爷做得没错。
  二百两银子,对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来说,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即使拿他们顾家来说,几十亩田地一年的收入也才二十几两银子。
  后面帮着顾夏至在家中养兔子,也是薄利多销。
  一年不过是多了四五十两银子。
  如此,已经算是收入颇高的人家了……
  若不是有顾春雨时不时的贴补,怕是顾远山此次来参加乡试的盘缠,余氏和顾三水也拿不出许多……
  ……
  这二百两银子足够张安生赡养双亲,足够他安心读书备考,足够他摆脱眼下的窘迫境遇……
  这份补偿,虽弥补不了心头的委屈,却能解他现实中的燃眉之急……
  ……
  沈知言也沉默着,方才的愤懑渐渐被现实的无力感取代。
  他虽出身还算不错,却也明白此事的权衡。
  二叔能做到这份上,已是极限。
  他看向张安生,低声道:“安生,往后若有需要,只管跟我说,在德安府,我定不会让李砚再欺辱你。”
  ……
  张安生抬起头,对着沈知言与顾远山拱了拱手,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多谢沈兄,多谢远山。我没事,眼下好好应对后两场考试,才是最要紧的。”
  ……
  沈二叔见几人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开口打破了沉闷。
  “好了,都别想这些烦心事了。饭也吃完了,咱们先去瞧瞧大夫,若是身子无碍便早些回屋歇着吧。”
  三人听此,皆是沉默着点点头。
  如今确实是乡试最为要紧。
  若是此番张安生乡试能过,也不算是损失惨重……
  ……
  几人心思各异,坐在正厅等候大夫时,皆是魂不守舍。
  张安生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心头的苦涩与无奈挥之不去。
  沈知言虽不再愤懑,却依旧面色沉郁,时不时叹口气。
  顾远山则低头沉思,一会儿想着后两场考试的应对,一会儿又记挂着回去提醒沈叶初的事,连大夫走进正厅的脚步声,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
  ……
  直到沈二叔轻咳一声,几人才猛然回过神,连忙起身应酬。
  大夫提着药箱,依次给三人把脉,动作娴熟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