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赵蓉儿就性子泼辣,比同龄的孩子都厉害。
那时她便是他们那带的孩子王了。
也因着她的仗义,每次瞧见有人欺负张安生和张妹妹,她便要偷偷拿着她爹的杀猪刀杀去那欺负人的家中……
即使面对大人,也半点不怵。
……
不只是为他们出头,赵家是杀猪的,日子可比他们张家这孤儿寡母要好过许多。
赵蓉儿见张安生和张妹妹总是瘦骨嶙峋,便总偷偷从家里拿猪肉、干粮送来……
说是“吃不完浪费”……
可张安生每次看着她因偷拿家里的吃食被赵父打的伤痕,便心头哽咽。
他心里清楚,那些年,若不是有赵蓉儿的帮忙,他和妹妹还不一定能长大呢……
……
后来张母逐渐坚强起来,也知晓去寻些活计来做,他们张家的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
为着继承父亲的遗愿,张母和张妹妹更是省吃俭用,供张安生念书。
也是为着不被欺负,张安生才一心备考科举。
因着不敢懈怠,他日日埋在书本里,又时常去书院求学。
早出晚归,渐渐就和赵蓉儿断了联系。
再后来听说赵伯父过世,赵蓉儿小小年纪便继承了家里的杀猪铺子。
一个姑娘家撑着生意,想也知道有多苦。
他时常也在母亲和妹妹口中得知赵蓉儿的近况。
只是他却一直没敢去见她。
只觉得自己功名未成,去了恐怕惹得赵蓉儿嫌弃。
如今,这还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相见。
……
面对张安生的感激,赵蓉儿摆了摆手,笑着道:“谢什么,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说着,她挠了挠头,继续道,“我也是前阵子才搬来这儿,听说这院子便宜,就买了下来,没想到竟能遇上你。”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张安生一番,语气又软了下来。
“你如今考完乡试了?身子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张安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低低回应:“蓉姐姐,我昨儿个回来的,就是乡试太累病倒了,不碍事。”
瞧着他嘴上说着没事,却满眼都是委屈的模样,赵蓉儿无奈摇了摇头。
不过,虽说受了委屈,但如今他已是举人,日后再不敢有人欺负了吧?
……
虽说赵蓉儿大字不识一个,但张安生中举这事,算是德安府的大新闻。
她日日在摊子里杀猪,即使不去衙门看榜,来往客人也会谈论德安府此次乡试中举的名单。
她也是听人说,德安府此次乡试才子众多,足足有四人上榜。
不仅有排在第十名的举人,更有好运的,挂在榜尾中举的。
还都是从府学出来的。
她一听,便想起张母记挂在心里的张安生。
据说他在府学一向名列前茅,想必此次乡试定有一席之地。
……
如此想着,赵蓉儿便去打听。
谁知,真有张安生的名字。
他真中举了!
为着怕是同名同姓的乌龙,她还特意提了一扇猪肉去张家寻张母确认。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消息,她却是受了委屈回来……
……
当然,这委屈不是张母给她受的。
张母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妇人,见赵蓉儿上门,依旧客气温和。
张妹妹待她也极好。
只是那些个嚼舌根的邻舍,却念叨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她时常接济张家,便是早早瞧上了张安生这块肥肉,想借此当秀才娘子,甚至举人娘子……
这些话说得她怒火中烧!
真是窦娥都没她冤。
虽然她蹉跎到了二十一岁,也恨嫁……
但她从未将打小就爱哭的张安生列为婚嫁男子。
在她眼里,张安生和张妹妹都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两个小哭包,需要她保护的可怜虫。
她也一直把两人当自己的弟弟妹妹。
……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她可听说了,科举的人最是怕名声有损。
她在闹市摸爬滚打惯了,性子泼辣又受不得委屈,也怕自己一时冲动给张家带来不好的影响。
如今,张安生今时不同往日,前途更是一片光明……
她自是该避避话头。
……
便也从那以后,赵蓉儿再不敢上张家的门。
甚至,买下这院子时,她是想着,要搬到离张家远些的地方……
否则,张母和张妹妹时不时来她门前晃悠,泪眼汪汪地望着她,问她怎么不去家里坐坐的时候……
她总觉得自己像个抛妻弃女的负心汉!
……
虽然心软,赵蓉儿却更加坚定了不去张家串门的决心。
她赵蓉儿活了二十一年,什么闲言碎语没听过。
自己不介意,可张家不一样……
张母,张妹妹,还有张安生本人,都是脸皮薄的性子。
若是听到这些难听话,怕是要羞得抬不起头来……
……
赵蓉儿心中心思百转千回,却没在张安生面上露出一丝一毫。
她只招呼着三人进屋坐坐,喝杯茶歇歇脚。
沈知言自是不敢进屋的,奈何张安生屁颠屁颠就跟着进去。
他无奈地与身旁强装镇定的顾远山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摇着头,跟着张安生往院子里走。
……
赵蓉儿瞧见故人,心中开心,正不知要与张安生说些什么的时候,张安生便率先开口了。
“蓉姐姐,你……你是要相看人家了吗?”
张安生的声音低低的,却让赵蓉儿一时顿住了脚步。
“对……对啊……”
赵蓉儿一时语塞,想起方才自己直白追问张安生有没有婚配的话语,便有些懊恼。
她竟当着他两个好友的面,一连调戏了三个人。
其中还有一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崽子!
赵蓉儿自认为自己脸皮厚如城墙,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此刻她心里也不由有些发烫。
好在她常年在集市卖猪肉,风吹日晒,皮肤晒得偏黑。
那点羞赧藏在肤色里,倒也没人瞧得出来。
……
她连忙转开目光,假装去拂衣袖上的灰尘,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嘴里还嘟囔着:
“小安生,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的,便不要管了。”
张安生被她这般当成小孩打趣,脸颊又红了几分,垂着眉眼,语气带着点酸涩,轻声道:
“蓉姐姐,你也不过比我大三岁,别总喊我小安生了,喊我安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