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只往外瞧了几眼,便默默放下了车帘。
将满眼的繁华与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一并隔在外面。
眼不见为净。
免得再看下去,反倒越发显得自己局促不安。
……
不再看外面的繁华,顾远山低头打量着自己风尘仆仆的模样。
想到即将要去拜访的方家,心头顿时一阵不自在。
他如今这副样子,头发凌乱,棉袍沾着雪泥,脸黑手糙……
别说什么斯文举子,便是丢到乞丐堆里,怕是都半点不违和。
可偏生……
他们一进城便要直接往方家去,连梳洗更衣的功夫都没有,又怎能收拾得体面些?
顾远山重重叹了口气。
他只能伸手用力捋了捋头发。
又使劲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雪渣。
尽量把褶皱扯平,勉强收拾得齐整一些。
只求待会儿到了方家,可别被门房当成是上门打秋风的穷酸亲戚,连门都不让进才好。
……
车夫赶着骡车进了内城,沿着平整的石板街一路行来,街道渐渐规整安静下来。
两旁少了闹市的喧嚣叫卖,多是一堵堵青灰高墙。
偶有朱门深院错落其间。
偶有家仆捧着物件进出,步履从容。
一看便是体面人家聚居的坊巷。
这里虽不是皇城根下那般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带,却也干净齐整、治安井然。
……
再说他们如今要借住的方家……
方家如今只有方佑程一人在外为官。
方家大公子不过是小小举子,今年才要参加会试。
虽说有方家小公子挣钱,也有谢家的扶持,但他们也只能在京城的核心区以外买宅子安家。
不过,此地虽不是核心区域,却也比外城地段好上许多。
住在此地的多是三四五品中高级官员,或是大盐商、茶商、粮商、绸缎商、牙行巨头等顶级富商。
方家选在此处住下,不仅离皇城不远,环境也好。
这宅院大,价格也合适。
安全方面更是不必说了。
……
至于皇城核心区,则是在宫城周边,御街两侧。
住在此处的多为亲王、宰相、枢密使、六部尚书、节度使等,都是一品二品顶级权贵。
除此之外,住的便是皇亲国戚,或极少数能跟权贵搭线的富商。
就比如谢家商行的谢家,便是住在皇城核心区。
至于方家,是绝对挤不进这里,即使有钱也没资格住。
……
除了核心区,还有方家所在的次核心区,便是外城优质坊巷。
此地位于内城门外,交通也算是便利。
住的多是六品至八九品下级官员、幕僚、吏员。
或者中等富商、大掌柜、钱庄老板、地方望族在京宅邸。
至于外城普通坊巷,住的都是小吏、差人、小商人、手工业主、普通秀才举人。
再外边,便是住在城根下的贫民、苦力、小贩、流民、乞丐。
这后面两个地方虽然便宜,热闹,但市井气重,嘈杂,还拥挤。
若不是有方家能够借住,顾远山和张安生自是要在外城的普通坊巷找客栈,或是小院子住着的。
若是住在此处,想要清静,距离便会远。
想要距离近,便会嘈杂。
如此,对他们这等备考的举子来说实在不是好地方。
是以,当初方佑程提议让顾远山去方家住,顾远山才没有拒绝。
……
就在顾远山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思里,车夫照着先前问清的路径,一路朝着方家赶去。
不多时,车子在一处高门大院前停住。
随着车夫勒住骡子,顾远山心头那阵跳得厉害的声响总算稍稍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径直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
方家在京中也算殷实人家,虽无高官显爵,宅子却修得十分气派。
只是不在最繁华的中心地段,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幽静。
青瓦高墙连绵,门前一对石狮子镇守。
门楣上高悬着烫金的“方宅”二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顾远山瞧着那方宅匾额,脚步半点没停顿,径直朝着朱红大门走去。
……
方才一路走来,他心跳如雷,总有些莫名紧张。
如今这临门一脚,他反倒把方才那点局促不安压了下去,摆出一副坦然的模样。
落后半步的张安生见顾远山这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原本到了嘴边的“要不要我一同过去”的话,登时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站在骡车边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只时不时抬眼望一眼那气派的大门。
……
顾远山昂首挺胸地走到正门前。
不等门边看守的小厮开口询问,他先轻咳一声稳住气息,随即拱手作揖。
“在下顾远山,来自德安府,此番赴燕京参加今科会试。临行前受方佑程方大人嘱托,特来拜访方景书方大公子。”
方景书便是方佑程大儿子的名讳。
至于他们要来方家借住一事,毕竟是私相托付,自是不必当着小厮的面说得太过明白。
只提方佑程的名号,对方自然知晓轻重。
……
那小厮原本见顾远山一身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乡下人的粗粝,先有了几分轻慢。
没有事先驱逐,已是他们友善之举。
如今一听“方佑程大人”的名头,他神色立刻端正不少。
自家老爷如今在南方为官,府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
小厮不敢怠慢,连忙收了散漫姿态,躬身回道:
“原是举人老爷,您既是老爷在南边的故人,还请稍后,容小的进去回禀大公子。”
说罢,匆匆转身进门传话。
只留下顾远山一人立在朱门之下,等候通传。
……
顾远山目送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只得安静立在大门一侧等候。
另一侧守门的小厮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并未过多打量他这一身的狼狈模样。
如此,反倒让顾远山心里松快了些,也没那么局促忐忑。
这燕京遍地繁华,权贵云集。
而他与这位方家大公子方景书素未谋面,全无交集。
此番贸然上门借住,说不心慌是假的。
他索性站得笔直,收敛心神,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待会儿见到方景书时的言辞。
只盼举止得体,莫要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