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桃花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曾小凡先去田里看了看萝卜——苗长得更密了，绿油油的两排，在秋阳下舒展着叶片。他弯腰拔了几棵过密的间苗，根茎已经有小指粗细了，白生生的，带着清润的水汽。
白姨没来，但田埂上的青石旁边多了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荷叶盖着，揭开一看是温热的红枣茶。茶汤红亮，枣香浓郁，喝下去暖意从胃里一路散到四肢。
曾小凡喝完茶把陶罐洗净放回原处，然后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白姨家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她正蹲在院子里晒萝卜干——一竹匾一竹匾的白萝卜条码在日光下，被秋阳晒得微微卷了边。孟孟蹲在旁边帮忙把萝卜条翻面，母女俩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安静而从容。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看了几眼就继续往回走了。
回到诊所之后，曾小凡给向天明打了一个电话。
"向局长，那个跟师计划的事，我决定了。我去。"
向天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满意的笑意："好。材料我让人帮你准备一部分，你自己需要准备的是临床案例的汇总和个人申请陈述，月底之前交给我就行。"
"好。"
"还有个事。"向天明顿了顿："你在省城跟师期间，住宿统一安排，在省中医院后面的进修宿舍楼，单人间，条件还可以。你跟家里人和诊所的事，安排好了吗？"
"正在安排。"
"那就好。你十一月初来报到，具体的安排我让秘书发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之后，曾小凡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秋阳从窗台透进来，在诊桌和地面上投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柳芽儿从前台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轻声问了一句："决定了？"
"决定了。十一月初走。"
柳芽儿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诊室的事你放心，我跟安宁姐会把一切都看好的。"
"我知道。"曾小凡看着她，窗外的光把她瘦削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你这一阵子可以试着独立接一些复杂些的病例了，有拿不准的随时打电话给我。"
"好。"
当天晚上，曾小凡在院子里把要去省城跟师半年的事跟家里人说了。曾建国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含混地说了一句："去……去学本事……好事……"林寒香坐在旁边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动作没有停，只说了一句"那冬天得带件厚衣裳去，省城比这边冷"。曾小芸趴在桌边写作业，抬头问了一句"哥你去半年，放假能回来吗"，曾小凡说"尽量回"，丫头低头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
周敏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手里择着一把豆角，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曾小凡说完之后，她择完最后一把豆角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什么时候走？"
"十一月初。"
"那还有半个多月。"周敏端起那篮子豆角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厚衣裳我给你做一件。省城的冬天跟咱村不一样，风大。"
"好。"
她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的声响很快传了出来。曾小凡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觉得心里那个犹豫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半个月，曾小凡把诊所的事情一件件安排好了。他跟柳芽儿把明年开春之前的诊疗计划和药材储备过了一遍，又跟沈安宁把药房的库存逐项盘点清楚，该补的补上了，该淘汰的清理掉了。赵大柱答应帮忙照看诊所院子的日常修缮，李婶说冬天要是下了大雪她帮着扫门口的雪。
白姨那边，曾小凡没有特意去说。但那天傍晚他在田里给萝卜浇水的时候，她来了，在他旁边蹲下来，一起把水瓢递过去接水。
"听说你要去省城半年？"她问，声音平平的。
"嗯。十一月初走。"
"萝卜那时候还没熟。"白姨把水瓢里的水轻轻淋在一排萝卜苗的根旁边，水珠在叶面上滚了几滚，渗进了泥土里："不过霜打过了，也有甜味了。你走之前拔几个带着，路上吃。"
曾小凡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田埂上，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平静，手指搭在水瓢的边缘，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细纹。
"白姨，我不在这半年，萝卜你帮我看着。"
"我本来就看着的。"白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水瓢放回桶边："你只管去。回来的时候萝卜正收。"
她转身走了。暮色把她浅蓝布衫的背影融进去，像一滴淡墨落进了水里，慢慢散开，没有痕迹。
曾小凡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排排萝卜苗，晚风从桃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他伸手扶正了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幼苗，泥土微微潮凉地贴着指尖。
十一月初，天彻底冷了。桃花村的清晨开始结薄霜，田里的萝卜苗在霜冻之后叶片颜色深了一些，根茎长得更扎实了。曾小凡把行李收拾好了——一只旧旅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那本翻旧了的《验方集录》、周敏给他做的那件新厚衣裳，还有许明远做的那只紫檀药箱。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村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曾小凡背着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院门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晨空。灶房的灯亮着，周敏在灶房里替他煮最后一碗面。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周敏。她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擦拭锅沿，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似的。
"敏姐。"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声音跟平时一样平淡："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