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把旧门闩放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过身来看着她。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
"白姨,晚上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白何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曾小凡转身要走,白何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小凡。"
他回头。
白何站在灶房门口,火光把她半边脸镀了一层暖橙色,另半边笼在暮色里。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也是。"
曾小凡冲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院门合拢的声响,然后是门闩落进的清脆"嗒"声,然后是铁锁旋转扣合的"咔嗒"声。
他在暮色中走过村道,头顶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桃花村的夜安安静静的,远远的田里有青蛙开始叫了,桃树林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抬头看了看白何家方向的那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灶房的窗纸里透出来,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没有再多看,继续往家走去。
而王耀扬正在镇上那间出租屋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的购物界面,上面又显示了一个新的订单——"速效助眠粉"。他对着屏幕舔了舔嘴唇,拇指按下了"确认付款"。
夜色笼罩着桃花村,田野里和屋顶上的露水正在悄悄凝结。春夜的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那条小溪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像是要把所有白天发生的事都带走,又像是什么都记得。
王耀扬的"速效助眠粉"到货那天,桃花村下了一场夜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把春天的泥土浇得又软又潮。曾小凡站在新屋朝东的窗边听了一会儿雨,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沾了溅进来的水珠,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关好窗户,正准备躺下,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但他认得那个号码——是白何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院门又加固了一道,你白天装的那个锁很好用。谢谢。"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符号,用括号和短横拼的。
曾小凡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雨声渐渐密了,像无数细细的手指在屋顶上轻轻敲着,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王耀扬的计划选在了五天后的一个下午。那天白何要去镇上买些日常用的东西,孟孟上学去了,家里没人。王耀扬事先打听到了她出门的时间和路线——她总是走村道拐上大路的那条近道,中间要经过一段两边都是高坎的土路,那段路前后都看不见人家。
他在那截土路的路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春天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微微出汗,他把那瓶"速效助眠粉"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把玻璃瓶捂得温热。远远地,他看见白何从村道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浅蓝的布衫,拎着个布口袋,步子不紧不慢的。
"白姨!"他迎上去,脸上堆出一个热络的笑容:"去镇上啊?"
白何看见他,脚步微微慢了一拍,但面上没有显出不妥,只点了点头:"嗯,买点东西。耀扬兄弟你也去镇上?"
"我正好要去镇上办点事,顺路。"王耀扬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只小玻璃瓶。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王耀扬一直东拉西扯地说着闲话——天气啊、春耕啊、孟孟上学啊。白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步伐平稳,但握着布口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想起曾小凡那天晚上说的"谁来都别开",也想起春社那天他冲她微不可见地摇头的动作。
走到那段两边都是高坎的土路时,王耀扬忽然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白姨,走累了,喝口水吧。我带了茶,大麦茶,解渴。"
白何看了一眼那只保温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汽。大麦茶的香气确实飘了过来,醇厚微焦,闻着像是正经泡的。但她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渴,耀扬兄弟你喝吧。"
王耀扬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把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没事,我带得多,喝一口不耽误工夫。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嘴唇都干了。"
白何感觉到他目光里那种微微发烫的、像被什么东西催着一样的劲,像是一根绷紧了弦的箭,正在等着一个松手的时机。她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声音放平了:"我真不渴。前面就有小卖部,我到那儿买瓶水喝。"
王耀扬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揣回口袋里,往前迈了半步。白何也跟着退了半步,脚跟已经碰到了路边的土坎边缘。
"白姨,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有那种堆出来的热络,露出一层底下藏着的毛糙和不耐烦:"我请你喝口水你都不喝,村里人还说我王耀扬对长辈没礼貌。"
白何攥紧了手里的布口袋,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脸,声音依然稳:"耀扬兄弟,你让一让,我赶时间。"
王耀扬的嘴角往下一撇,正要再往前迈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白姨,你走这么快,我追了半天。"
曾小凡从土路的拐角处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像是刚从谁家拿东西回来。他的目光在白何和王耀扬之间扫了一圈,在白何攥着布口袋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王耀扬脸上。
"耀扬哥,你也在啊。"
王耀扬的表情变了一变,那层不耐烦还没有完全收起来,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表情盖住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拎住了后领子,又不得不硬撑着笑。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巧了巧了,我路过跟白姨说两句话。"他拍了拍自己那只保温杯:"那什么,白姨你忙,我先走了。"他转过身,步子很快,沿着土路往镇上方向去了,背影在春日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又急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