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村道上走了几步，看见白何正蹲在祠堂对面的老槐树底下，地上摊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几把新鲜的草药。她的面前蹲着一个年轻媳妇，正伸着胳膊让她看手腕上一片红肿的疹子。白何用手指沾了点自己的唾沫在疹子上抹了一下，又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从面前的草药堆里拣出几片叶子揉碎了敷在那片红肿上，用一块干净布条裹好。
年轻媳妇谢了她走了。白何低头收拾地上的草药，曾小凡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你不上香？"
"上了。一大早趁没人来的时候上的。"白何把手里的草药一把一把扎好放进布袋里，头也没抬："我不爱挤在人堆里。跟祖宗说的话，人少的时候说他才听得见。"
曾小凡蹲在那里看她收拾。她的手指灵巧地缠绕着草茎，打结、扎紧、码放，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日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肤偏白，筋脉隐约可见，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沾土微微泛着淡红。
"你这些草药哪儿采的？"
"山后头。有些是溪边的，有些是坡上的。"白何把最后一扎扎好，拍了拍手站起来，这才看了他一眼："你供完了？"
"供完了。"
"那走吧。回去的路上帮我拎一下袋子。"她把布袋往他手里一递，自己先走了。曾小凡拎着那只沉甸甸的草药袋子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七月半的日头底下，影子拖在身后的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交叠又分开。
走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白何停下来把草药袋子接了回去。她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日光把她眼底照得很亮，亮得像两条在太阳底下流着的小溪。
"水坝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村里人今天祭了祖，跟祖宗说了话，心里都有底了。你跟祖宗也说了话吧？"
曾小凡愣了一下："我就是磕了头上了香。"
"那也算。祖宗听见了。"她说完就拐进了自家巷子，布袋里的草药在拐弯的时候蹭了一下墙皮，掉了几片干叶子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曾小凡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转身朝自己家走去。七月半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整个村子，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空气里飘着蒸肉和烧纸的混合气味。他闻着那些气味走回家去，脚步不紧不慢的，像是这整个上午的仪式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回到家的时候周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白底蓝花的被面在日光下铺展着，她伸手把被角抻平的时候，整个人的轮廓被被子撑开的弧线衬得柔和温软。她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继续把另一条被角抻平。
"供品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篮子里多了些东西。"
周敏走过来翻了翻篮子，看见那红鸡蛋、花生酥和新米的时候抿嘴笑了一下："村里人给的。七月半的规矩，谁家供品上多出来了东西，是祖宗回赠的福气。收着吧。"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红鸡蛋搁在灶台的香炉旁边，花生酥用纸包了放进柜子里，新米倒进了米缸跟旧米混在一起。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在履行某种自家传下来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