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一口唾沫，停了一下。
"我跟我叔吵了一架。我是不咋地，但我不想让村里人的地都旱了。那地有我家的也有我堂叔家的，旱了谁都没好处。"
曾小凡把那些收据在手里轻轻折了一下。他看着刘大彪那张脸——年轻的脸，颧骨上晒得黑红的，嘴唇有些干裂，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他站在那里，既不像认错也不像顶撞，倒像是个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人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收据我留着。堵水的事我不追究了。但后面水坝的事，你堂叔那边有什么消息你告诉我。"
刘大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像是没料到曾小凡会这么轻易把堵水的事翻过去。他又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步子还是快的，但不像刚才那么躲闪了。
曾小凡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刘大彪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手里那把皱巴巴的收据被日光照得发白。他把收据收进口袋里，转身回了院子。周敏正在灶房里炒菜，油烟和香气一起从窗口飘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收据的事和今天县里的答复、柴胡的种子、白何的水位记录册连在一起想了一会儿。他想到水坝工程的利益链条上那些人的位置——刘富贵是推动者，刘富国是设计方，刘大彪是被利用的执行者。现在执行者松口了，设计方被卡在补测环节上，推动者失去了最直接的抓手。链条上松动了好几个节点。
晚饭的时候他把刘大彪来送收据的事告诉了周敏。周敏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夹菜吃饭。吃完之后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句："他能来送这东西，说明他心里那杆秤是活的。你把那收据收好，以后兴许是个底牌。"
曾小凡应了，把收据跟白何的水位记录册放在一起，收进了诊桌那个已经装了好几份材料的抽屉里。抽屉合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位。
八月的第一周过去之后，天气反而比七月下旬凉爽了一些。午后偶尔会来一场阵雨，乌云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噼里啪啦地下半个时辰又停了，空气里全是被雨水洗过的草木香气。山沟里的药田被雨水滋润得愈发精神，柴胡的种子收完之后植株开始慢慢变黄，叶片从底往上逐渐枯干，但根茎还在继续膨大着，藏在枯叶下面的土壤里悄悄地积累着秋季的分量。黄精的浆果熟透了之后自然脱落了一部分，落在地面上被蚂蚁和鸟雀分食了，剩下的那些还挂在茎秆上，颜色从紫红转为暗红，表皮起了细微的皱褶。党参藤蔓的蒴果变大了，鼓鼓的，里面的种子正在成形，藤蔓本身也开始变老发黄，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给了那些果实。
曾小凡每天去药田里看一圈，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做，就是在田埂上走走蹲蹲，用手捏捏土壤的湿度，拨开枯叶看看根茎的膨大程度。柴胡的根已经长到了筷子粗细，黄精的根茎膨成了椭圆形的块茎，党参的根从土里微微拱起一道线，能摸出底下的块根已经长到了手指粗。他看着那些埋在土里的东西，心里有一种"正在被填满"的感觉——像是时间本身在根茎的内部一点点累积着形状和重量，等到秋天的某一天，那些积累会从土里被挖出来，变成实打实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