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梳着背头，戴一副金框眼镜，气质儒雅。他提着个公文包，径直走向院门，看了看"桃花医馆"的木牌，微微颔首。
"请问曾小凡曾大夫在吗？"
曾小凡正在给父亲做针灸，听见声音收了针走出来。来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幸会。我是县城仁爱医院的副院长，姓陈，陈明远。"
仁爱医院是县城最大的私立医院，在本地颇有声望。曾小凡握了握手："陈院长找我有什么事？"
陈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曾大夫最近在县里的名声不小啊。我在卫生局有人，听说了你在桃花节上急救心梗患者的事迹，又听说你在村诊所治好了糖尿病足这样的难症，特地过来看看。"
他翻了翻文件："我这边有个合作方案想跟你谈谈。我们仁爱医院正在拓展基层医疗网络，想在各个乡镇和大的村子设置'巡诊点'。如果你愿意，桃花村可以设一个点，医院提供设备支持、专家定期巡诊，你作为驻点医师，享有医院的职工待遇和进修机会。"
曾小凡接过文件大致浏览了一遍，合作条件确实优厚——每月固定工资加绩效，免费提供一批基础医疗设备，每年两次去省城进修的机会。
"陈院长，我现在的诊室规模虽然不大，但够用。"曾小凡把文件放回去："合作的事我考虑一下，过几天给你答复。"
陈明远也不强求，笑着点了点头："曾大夫是实在人，我欣赏。不急，你慢慢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后，林寒香从屋里出来，看着那张名片愁眉道："小凡，县医院的人来找你合作，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答应？"
"娘，急什么。"曾小凡把名片收好："我得先看看他们是诚心合作，还是另有所图。再说，跟大医院合作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我现在自由自在的，不想被人管着。"
林寒香听了也不再多说，心里对儿子的主意越来越信服了。
傍晚曾小凡去周敏家吃饭。这回没让周敏烧，他自己提了条镇上买的鲫鱼和一块嫩豆腐过去，说要"露一手"。
周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切姜片、煎鱼、倒水、放豆腐，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次一样。灶台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专注，下颌线条利落。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周敏问。
"傻那几年看我娘做饭，看会的。"
"傻子还能学会做菜？"
"傻子也有记性。"曾小凡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酥脆："就是那时候分不清盐和糖，有一回放了一勺糖进去，鱼汤是甜的。"
周敏笑出了声，肩膀一颤一颤的。曾小凡回头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鱼汤炖好了，奶白色的汤汁浓郁鲜香，撒了葱花和香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喝汤，曾小凡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到她碗里。周敏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鱼肉，耳根又红了。
"小凡。"
"嗯？"
"你那个县医院的合作，怎么不答应？"
曾小凡喝了口汤："你觉得我应该答应？"
"钱多条件好，还能去省城进修。"周敏抬眼看他："换我我就去了。"
"那是你。"曾小凡放下碗："我又不缺钱，也不急着进修。村里还有这么多病人等着我治，我爹的腿还没好利索，我走了谁管？"
周敏又扒了两口饭，闷声说："那你也不能一辈子待在村里。"
"为什么不能？"
"你......"周敏咬了咬筷子尖："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什么大事？"
周敏说不出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曾小凡跟村里所有人都不同。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度，好像桃花村这片小小的天地迟早装不下他。
曾小凡看着她纠结的表情，伸手弹了一下她的筷子头："别瞎想了。大事小事，都得先吃饭。"
周敏"噗"地笑了，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天色还早，两人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周敏的院子不大但整洁，墙角种了一丛凤仙花和几棵小葱，晚风一吹，葱叶簌簌响着。
曾小凡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星空。今晚月半弯，星星格外密，银河斜斜地横贯天顶，像一条浅浅的光带。
"敏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头顶这片天特别大？"
周敏仰头看了一眼："大不大关我什么事，我又够不着。"
"我是说，日子久了就觉得，生活不止脚下这一亩三分地。"
周敏侧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眼底倒映着星光的碎影。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
"你今天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跟县里来的人学的。"
"呸。"
曾小凡笑着转头看她。周敏穿着件旧棉布衫，头发随意散着，月光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里。她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
周敏整个人僵住了。她没有抽回去，只是手心微微沁出了汗，呼吸好像也停了半拍。
"敏姐。"
"......嗯。"
"别动。"
她就不动了。
曾小凡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周敏觉得自己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心跳声大得快要被听见了。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远处田里的蛙鸣。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坐会儿。"
"明天还要看诊呢。"
"那就晚起一会儿。"
周敏没话说了，任他握着手。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曾小凡的手比她大了一圈，骨节分明，因为常年采药、搓药丸的缘故指腹带着薄茧，摩挲在她手背上有一点点糙，但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