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天中午，江雪来车站送他。她站在候车厅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硬塞进他包里："路上吃。你那药膏别忘了给我寄。"
"忘不了。"
"还有，杨教授那两个学生大概下个月去桃花村，你提前准备一下。"
"好。"
中巴车发动了，曾小凡从车窗里朝她摆了摆手。江雪站在站台上，也冲他摆了摆手，马尾辫在夏风里轻轻晃着。
车开出省城，高楼大厦渐渐退远，田野和山丘重新出现在窗外。曾小凡靠在椅背上，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一点点踏实下来。
车到桃花镇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曾小凡在镇上下车，走了二十分钟乡道回到桃花村。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新诊所的院子里有人影晃动——周敏正蹲在院子里晾晒药材，旁边柳芽儿蹲着在帮忙整理竹匾，两个人低着头说话，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地上。
曾小凡在院门口站了两秒。周敏先感应到什么似的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的药材"啪"地掉回竹匾里。
"回来了？"
"回来了。"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没有迎出来，只是转身进了灶房。曾小凡走进院子，柳芽儿抬起头，嘴角弯弯地叫了声"曾大夫"，曾小凡冲她点了点头。
灶房里传出来"嗤啦"一声油响，然后是葱花的香气飘了满院。周敏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晚上吃手擀面。你进去洗手，面马上好。"
曾小凡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门口那团暖融融的光，柳芽儿蹲在竹匾旁边低头拨弄着药材，老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初夏的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新叶的气息。
他低头笑了笑，走进灶房去洗手。
当天晚上他把省城之行的情况跟家里人说了。林寒香听到杨教授要派学生来学习的事，既高兴又有些紧张："人家大学教授的学生来咱这穷地方，住哪儿？吃啥？"
"住咱们新诊所西间那两张床，吃跟着咱们吃。"曾小凡道："人家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享福的。"
曾建国在旁边含混地插了句："那......那好......能教......大学生......是咱曾家的福气......"
曾小芸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抬头："哥你去省城，有没有去图书馆？"
曾小凡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照片："差点忘了，我在省城图书馆门口拍的。"是江雪帮他拍的，照片里曾小凡站在一栋气派的建筑前面，身后是"省立图书馆"几个大字。
曾小芸接过去看了又看，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真去了！好大！比我们学校大一百倍！"
"你好好念书，以后也能去。"
曾小芸用力点头。
第二天上午，曾小凡重新开了诊室。这回去了省城三四天，积了几个病人，他一上午全看了，又给父亲做了康复评估。曾建国今天比前几天又好了些，能扶着墙从老院子走到新诊所，虽然慢，但全程没拄拐。
"爹，你今天是真没拄拐？"
"没......没拄！"曾建国得意地拍了拍腿："有劲了！"
曾小凡给父亲号了脉，脉象比一个月前有力得多，肾气正在缓缓恢复。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个月应该能丢掉所有辅助工具独立行走。
中午他去了柳芽儿家复诊。柳老四已经能坐起来了，还试着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曾小凡调整了方子，叮嘱柳芽儿新的煎药方法。
柳芽儿在灶房熬药的时候，曾小凡站在院子里看她弯腰添火的样子。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去，把她瘦小的身影笼在一圈光晕里，她颈间那枚银鱼吊坠在领口微微晃动，鱼眼里的墨绿小珠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柳芽儿，"曾小凡开口："过阵子可能有两个省城来的大学生来咱们村学习，住在诊所里。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帮忙认认草药，顺便学点东西。"
柳芽儿从灶房门口探出头，脸上带着惊喜又紧张的神色："我？大学生来学习，我去帮忙会不会添乱......"
"不会。你认得很多本地草药，比他们那些只在书上看过的人强得多。"
柳芽儿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那我试试。"
从柳芽儿家出来，曾小凡去村部找赵德厚，把省城交流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赵德厚听完一拍大腿："省城的大学生来咱们村学习？这是好事啊！回头我安排村部腾一间屋子出来给他们当工作室！"
"赵叔你太客气了。"
"客气啥！你曾小凡给桃花村长脸，我们全村都跟着沾光！"
正说着，林晚晴从隔壁办公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曾小凡在，她先打量了他一圈："晒黑了。省城的水土养人还是养人？"
"养人。"曾小凡笑道："但没桃花村的水好喝。"
林晚晴白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赵德厚的桌上："赵叔，县卫生局的批复下来了，曾大夫的诊所正式备案完成。往后他就是县里登记在册的正规基层医疗机构了。"
赵德厚"哎哟"一声赶紧接过去翻看："好好好！有这张纸，王德贵再想拿手续说事儿就抓不着辫子了！"
林晚晴转头看向曾小凡："另外有个事跟你说。我下周督导结束，回县里了。你的诊所情况我已经做了完整报告上报，后续有需要直接打我电话。"
曾小凡看着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你那个胸针和玉珠，好好收着。"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桃叶白玉胸针，又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红绳串着的碧心玉珠，抬头冲他笑了笑："放心，我贴身带着呢。你说的，有灵性嘛，保平安。"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曾小凡。"
"嗯？"
"桃花村是个好地方。我还会回来的。"
她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亮，然后马尾辫一晃，人出了院门。
曾小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帆布包，里面那本杨教授送的书还散发着油墨味。
新诊室的院子里，晒药的竹匾在阳光下散着淡淡的草药香。远处柳芽儿家方向传来她唱着小调熬药的模糊声音，再远处周敏家的院子里，鸡在咕咕叫着刨食。
三枚灵玉的气息在这座小小的村子里静静共鸣着，温暖而安宁。
曾小凡站在村部的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初夏的云很高，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
他明天还要看诊，还要去后山采一味新药，还要回老院子帮母亲整理杂物，还要去周敏家蹭一顿晚饭。
日子长着呢。
他理了理衣领，踩着满地的阳光出了村部，往新诊所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