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轻轻拂掉了,指腹擦过他嘴唇边缘的时候动作极轻极快,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吃饭吧。菜凉了。"
曾小凡低头扒饭,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流心的,拌在米饭里黄澄澄的一片。他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敏姐,晚上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你陪我一起去?"
周敏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药房的窗纸该换了,我想买些新纸,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遮阳布。"
"行。吃完饭去。"
两人吃过饭之后沿着村道往镇上走。夏天的黄昏长得很,七点了天还亮着,路两边的稻田在晚风里翻着层层的绿浪。周敏走在他旁边,穿着件浅粉的短袖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领口那枚并蒂莲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荡着。
"小凡。"她忽然叫他。
"嗯?"
"那个马三炮要是再来,你实在应付不了,可以找向局长帮忙。他有关系。"
"我知道。但能自己解决的,我不想麻烦人家。"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她知道曾小凡的性子,能扛的事从来不往外推。但她也知道,他扛得住。
到镇上的时候暮色正在变深,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曾小凡在杂货铺买了遮阳布和窗纸,周敏在旁边的布店挑了两块花布说要给诊室做门帘。两个人从镇上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上来,圆圆的挂在天边,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曾小凡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目光落向村西头的方向——白姨家的院子还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从灶房的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周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走了几步她才开口,声音平淡:"白姨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平时多照应照应。"
曾小凡收回目光跟上来:"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诊所院子。周敏把买好的布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东西买回来了。明天我帮你把遮阳布缝了,窗纸让柳芽儿她们换。"
"敏姐你不上手,让她们自己来。"
"也行。那我给你缝遮阳布。"
"好。"
周敏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白净,另半边在廊下的阴影里,她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曾小凡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了一方暖黄色的光斑。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自己屋。
第二天马三炮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曾小凡没有放松警惕,但在日常的忙碌中也渐渐把这事放在了一边。来诊所的病人越来越多,柳芽儿有时候忙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沈安宁的药房门口常常排着等着抓药的村民。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容不下太多空想的时间。
七月中旬,田里的第一茬豆角可以摘了。曾小凡那天早上摘了满满一篮子,青翠翠的豆角带着晨露,掐一下能听见清脆的断裂声。他分了一半让柳芽儿送去给村里的几个孤寡老人,另一半自己拎着去了白姨家。
白姨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她看见曾小凡提着满满一篮子豆角走进来,手里的衣裳在晾衣绳上停了停,然后继续挂好。
"摘了这么多?"
"头一茬,嫩得很。"曾小凡把篮子放在院墙边的石台上:"给你和闺女吃。"
白姨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篮子豆角。豆角确实嫩,绿油油的,两头尖尖的,沾着水珠。
"真嫩。"她拿起一根折了一下,脆生生的响声从断口处传出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种得不错。"
"白姨种南瓜种得好,我种豆角也差不到哪儿去。"
白姨被他这句逗得笑出了声。她拎起那篮子豆角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薄荷茶:"喝口水。"
曾小凡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喝茶。白姨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来,手里择着一把早上刚摘的韭菜。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安安静静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院子里晒着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墙角那丛凤仙花开得正好,深红浅粉的一片。
"小凡大夫。"白姨择着韭菜,头也没抬。
"嗯?"
"前两天有个光头骑摩托车来村里转了一圈,打听你在不在。后来赵大柱领了几个人把他挡回去了。"
曾小凡喝薄荷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傍晚。赵大柱跟我说的时候,我说让他别告诉你,省得你操心。但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白姨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心里有个数。"
曾小凡把薄荷茶喝完,把空碗放在石台上。他看着白姨,她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像是说的只是一件"今天下雨了"一样普通的事。但他知道,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心里已经替他担过了这份心。
"白姨,谢谢你告诉我。"
"应该的。"白姨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声音如常:"你自己小心就行。"
从白姨家出来的时候,曾小凡在村道上站了一会儿。马三炮还没走,还在暗中盯着他。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说明还在观望——也许是在等"老板"的指示,也许是在摸他的底。无论如何,这说明对方不是一时冲动来找麻烦的,而是有计划的。
晚上曾小凡把赵大柱叫来,问清楚了前天傍晚的事。赵大柱说那光头在村口转了一圈,跟几个村民打听了"那个姓曾的大夫平时什么时候在家",被赵大柱带着人堵住了,对方没多纠缠,骑着摩托车走了。
"他打听我的作息?"
"对。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开诊、什么时候关门、夜里住不住诊所。"
曾小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已经不是在摸底了,这是在踩点。马三炮背后的人,不是想请他去给人看病,是想找机会对他动手。
"大柱哥,这几天你帮我盯着点村口的动静。不用正面对上,有异常给我打个招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