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曾小凡报名参加了那个技能大赛。这段时间杨教授让他每周多练两天实操,把那些经典的针法组合和方药配伍再系统过一遍。曾小凡每天下午从医院回宿舍之后不急着看书了,先在桌上铺一张纸,把当天跟诊的病例再复盘一遍,把杨教授的修改思路和自己的开方思路对比着记下来。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写笔记,手机忽然响了。是柳芽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他接起来,屏幕那头出现的是诊所药房的画面——沈安宁正背对着镜头在货架前整理药材,柳芽儿举着手机晃了一下,然后转向门口的方向:"曾大夫你看!"
镜头掠过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但树下堆了一堆新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周敏正弯着腰从柴火堆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里面好像是洗好的衣裳。白姨的身影在院墙外面一闪而过,手里拎着一只篮子。
"大柱哥今天帮咱们劈了一下午的柴,够烧一个冬天了。"柳芽儿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得意:"安宁姐说柴火码得比她还整齐。"
曾小凡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院子——虽然落了叶、入了冬,但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着。柳芽儿穿了件新棉袄,沈安宁的药房货架比夏天的时候多了一排,周敏晾衣裳的动作依然利落。
"挺好的。"他说。
柳芽儿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曾大夫,你那边下雪了没有?我们这边前天飘了一小阵,落地就化了。"
"下了。比你们那边大一点。"
"那你注意保暖。"柳芽儿说完这句,忽然往后缩了一下,镜头晃了一晃,传来沈安宁的声音"你挡着我了",然后视频断了。
曾小凡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窗外省城的夜色深浓,远远的几盏灯火在冬夜里静静亮着。
元旦那天,医院放了假。曾小凡在宿舍里待了大半天,把这段时间攒的笔记全部整理了一遍,分成"跟诊心得""验方汇编""针法改良""病例反思"四类,用夹子分门别类夹好,放进紫檀药箱的底层。
傍晚他出门沿着医院后面那条街走了一段路。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面馆还亮着灯。他走进其中一家要了一碗热汤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面汤的热气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倒影。
吃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白姨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田里的萝卜——萝卜已经长到小臂那么长了,上半截露在泥土外面,青白色的根茎在冬日苍白的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照片底部有一行小字,还是白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萝卜涨(长)了,你回来的时候正好收。"
曾小凡看着那张照片,把碗里的汤喝完了。面馆的老板收拾隔壁桌的时候问了一句"小伙子一个人在外过年啊",曾小凡摇了摇头:"还没到过年呢。"
他出了面馆往回走,冷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在路灯和落叶之间,手机里那张萝卜的照片静静地躺在相册里,像一个放在口袋里的、小小的锚点。
开春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多月。赛完再跟一阵门诊,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他拐进宿舍楼的大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把他身后的夜色和冷风一起关在了门外。
他拿出一根萝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迸开的瞬间带着清润的甜,跟桃花村冬天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站在宿舍的窗边,慢慢把那根萝卜吃完了,然后把剩下的几根放在窗台上,用报纸盖好。
那天晚上他给白姨回了一条短信:"萝卜吃了,很甜。"
过了很久,白姨回了一个字:"嗯。"
他没有再回。窗外的雪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把省城夜晚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窗台上那几根青萝卜静静地躺在报纸下面,根须还沾着一丝丝湿土的气味。
十二月初,杨教授的门诊来了一位特殊的患者。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由母亲陪着来的,面色萎黄、精神萎靡,走路的时候需要母亲搀扶着。母亲把一沓厚厚的病历放在杨教授的桌上,声音带着哭腔。
"杨教授,我儿子从去年开始就没劲,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三十斤。西医查了全套,说是功能性消化不良,开了药没用。后来又说是心理问题,找了心理医生,也没有改善。我们就剩这一个地方没来过了……"
杨教授让少年坐下,三指搭上了脉。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然后转头看了曾小凡一眼:"你来搭一下。"
曾小凡走过去,把手搭上少年的脉门。脉象细涩而弱,六脉不匀,有间歇。他又看了看少年的舌苔——薄白微腻,舌边有齿痕,舌体偏淡。他又问了少年几个问题——睡眠怎么样、夜里醒不醒、出汗多不多、心里觉得闷不闷。少年回答得很慢,声音细细的。
曾小凡收回手,看了杨教授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杨教授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孩子不是消化不良,也不是单纯的心理问题。他体内有一种'滞气',堵在中焦和上焦之间,导致气血不能正常运行,五脏功能都跟着紊乱了。"曾小凡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他的病因在'气',不在'质'。"
杨教授没有反驳,反而露出了一个"你继续说"的表情。
"治疗的思路应该是先疏通中焦的滞气,然后引气下行,让气血重新形成一个循环。针灸比汤药更适合他——汤药下去会被滞气挡住吸收不了,针灸可以绕过被堵塞的'通路',直接把气引向正确的位置。"
杨教授听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那你来给他扎。"
曾小凡让少年平躺在诊床上,取出银针,在他的中脘、天枢、足三里、太冲四穴依次施针。每一针的进针角度都带着那种只有他才用的偏转,指腹捻转的时候渡入一丝温润的灵力。少年的呼吸在第四针落下之后慢慢平顺了一些,原本紧攥着床边的手指也松开了。
留针一刻钟。起针之后,少年自己坐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母亲说了一句:"妈,我肚子不胀了。"
母亲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杨教授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拍了一下曾小凡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只手在他肩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天下午曾小凡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路面上的积雪被行人踩成了泥泞的灰白。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一段语音。他点开听,是灶房的声音——锅铲碰锅沿、油锅的滋滋声,然后周敏的声音从嘈杂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正要说话你别打岔"的随意:"萝卜炖了排骨,你那边冷不冷?我在灶房想着你那边怕是没排骨吃……"
语音到这儿断了,像是有人中途被打断了然后没再录。曾小凡站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揣好手机上了楼。
窗台上的青萝卜还剩两根。他拿起一根洗了洗又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齿间散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省城的冬天其实也没有那么冷。
那个少年的母亲后来专程来医院找曾小凡,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一包自家晒的柿饼。她把纸包塞进曾小凡手里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曾大夫,我儿子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主动跟我说想喝粥的。他半年没主动提过想吃任何东西了。"
曾小凡接过那包柿饼,道了谢。母亲走了之后,他把柿饼放在宿舍的桌上,跟窗台上的萝卜和那几本旧笔记排在一起,倒也像一个小小的一角家。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江雪约他去省城的老城区逛一趟药材市场。曾小凡应了,两个人穿了厚衣裳出门,在老城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走了一上午。药材市场的气味很浓——当归、黄芪、陈皮、肉桂、熟地,各种干湿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