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社散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白何带着孟孟先走了，孟孟手里攥着那张"三好学生"的奖状，一路走一路跟白何说话，声音清脆得像溪水磕在石头上。曾小凡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她们走远，收回了目光。
周敏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她把汤递给他，自己也端着一碗，两个人肩并着肩喝汤。灶台上的余温把周围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打谷场上的人正在三三两两地撤桌子搬凳子，暮色把所有的声响都裹进了一层柔软的昏黄里。
"你看王耀扬那桌看了好几回了。"周敏喝了一口汤，目光平视着前方："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曾小凡也喝了一口汤："以后白姨在场的时候，我多留个心就行了。"
周敏没有追问。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你忙你的，我去帮李婶收碗。"
她走了之后，曾小凡在石墩上又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打谷场上那些收了一半的桌凳和灶台都融成了模糊的轮廓。远处的桃树林在晚风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暗下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王耀扬坐过的那张桌子时，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发现桌脚旁边的泥土里有一小片被踩扁的白色纸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包装边角。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只露出半边："……花露……无味……三至五滴……"
曾小凡把那片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家走。口袋里的纸片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腿侧，薄薄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微凉。
白何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孟孟，月光把母女俩的轮廓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她脑子里反反复复是下午在打谷场上曾小凡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懂了。他替她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了，没有明说，但那个摇头的动作她记在心里。
她把孟孟抱进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院子里坐下来。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墙角那丛凤仙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白天那些热闹散尽之后剩下的、安静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想起溪边那天傍晚曾小凡站在水里的样子，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上滴着水珠，目光里那点慌乱和克制混在一起，像溪水里同时流淌着的暖流和凉意。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触感还在。
"小凡……"她对着月光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曾小凡在诊所门口碰见了白何。她端着一碗新熬的红枣粥，碗底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还是跟以前一样歪歪扭扭："昨天的事，谢谢你。"没有写什么事，但两个人都知道。
曾小凡接过粥，把纸条收进兜里，看了看白何。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眉眼之间那点隐约的倦色已经散了。她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被春天重新洗过一遍似的，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亮堂。
"白姨，孟孟昨天领了奖状，开心坏了吧？"
"开心。晚上睡觉还攥着没松手。"白何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下一个学期还要考进前三，再拿一张。"
"那她肯定能。"
白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村道走了。曾小凡端着那碗粥站在院门口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红枣的甜味渗进了每一粒米里。他嚼着粥里泡软的枣肉，看着白何的背影在桃树林那边的晨光里越走越远，然后端着碗转身回了院子。
王耀扬那边暂时没再有动静。但曾小凡知道那种人不撞一次南墙是不会回头的。春社那天的杯子他没来得及验出什么结果来就被他阻止了，王耀扬没能得手，但也不至于就此罢手。他找了个空把那张捡到的纸片拿给林晚晴看了，让她帮忙查查"花露"是什么来头。
林晚晴当天下午就回了电话，声音有些沉："你那个纸片上写的'花露'，我在一些非法药品的通报文件里见过。是一种从某些植物里提取的催情类物质，无色无味，溶于水，少量使用就能让人意识模糊、身体发热。在很多地方已经被列入了违禁品名单，但黑市上还有人偷偷卖。"
"有没有解药？"
"没有特定的解药。但如果及时发现摄入，大量饮水排尿可以稀释代谢。另外，中药里有些凉血解毒的方子也能辅助。"林晚晴顿了顿："曾小凡，你在桃花村小心些，这玩意要是用在别人身上，后果很麻烦。"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曾小凡坐在诊室里想了很久。王耀扬已经买了这种东西，春社没得手，他一定会再找机会。白何一个人带孩子住着，院墙不高，夜里要是有人翻进去……
曾小凡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日头正高，树影缩在树根底下厚厚的一团，风从树冠里穿过去的时候，叶子翻动着细碎的光。他想了想，转身去了周老栓家，拿了一把新锁和一副加固门闩的铁件。
傍晚他带着那些东西去了白何家。白何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敲门声出来开了院门，看见曾小凡手里的锁和门闩，愣了一下。
"白姨，你这院门的门闩太旧了，我给你换一副。"
白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门口卸旧门闩、上新的铁件和锁扣，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换好了。他站起来试了试新锁，锁舌弹出的时候发出一声沉实的"咔嗒"声，比旧的牢靠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白何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轻："你是不是觉得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