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再次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水开了锅一样,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我的天……真转了?"
"六位数?预付二十年租金?"
"小凡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不是一直在村里行医吗?"
"你忘了?他早就不是那个穷小子了,省里的课题、比赛奖金,那些咱们不懂的东西,人家干得风生水起的!"
刘大彪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只是看着白何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珠子动了几动。刘富贵站在几步之外,脸色从之前的讥诮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颜色——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找不到扇回去的角度。
"小凡!"一个村民挤到前面,声音急切:"我家村东头那块两亩的荒地也租给你行不行?荒了好几年了,你不嫌贫瘠就租!"
"我家也是!山脚那片坡地,长满了野草,你要种药材我租你!"
"还有我!"
陆陆续续有七八个村民围了上来,手里捏着各自的地契或者身份证,把曾小凡围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曾小凡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急切的面孔和递过来的地契,伸手一一接了,声音稳稳地说:"乡亲们别急,地我都要。租金统一按行情来,合同这两天就拟好,签字的签字、收钱的收钱,不会差一分。"
人群散去的时候,已是傍晚。日头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晒谷场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散。曾小凡站在祠堂门口,把那一叠地契和身份证收好揣进怀里,抬头的时候看见白何还站在台阶下面的人群边缘,手里攥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到账的短信。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也不怕我跑路。"她轻声说了一句。
"你跑了我找谁喝汤。"
白何被他这句堵得顿了一下,耳根泛了一层粉,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沿着村道走了。走了两步她侧过头,暮光把她侧脸的线条映得柔和而清晰:"明天早上来喝粥。"
"好。"
曾小凡站在祠堂门口的夕照里,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地契,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白何那片山沟里的荒地,加上今天主动报名租给他的七八块地,首期规模差不多有十几亩了。虽然离他心目中的"药材基地"还差得远,但一个好的开头已经在这里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刘大彪和刘富贵两个人正站在晒谷场边缘的那棵老樟树底下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曾小凡经过的时候,余光看见刘大彪把一只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刘富贵的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离开的时候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从泥地里硬拔出来的。
曾小凡没有多看,继续走自己的路。日头终于沉下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余烬,把整座桃花村的屋顶和树梢都染上了一层温热的颜色。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已经亮了,周敏正端着一碗米粥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地契,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粥放在石桌上:"先吃饭,事明天再说。"
曾小凡把地契放回屋里,在石桌旁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粥温热绵稠,喉间滑过时有一种踏实的甜。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灶房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他背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田里的青蛙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了。桃花村的人家屋顶上,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化成一道浅浅的青灰色,再散进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