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打听。水坝的环评报告、生态流量数据、工程规划图，这些东西应该能查得到。"曾小凡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林晚晴在镇上有关系，她应该能弄到资料。另外——"他停顿了一下："村里的老百姓还不知道这个水坝对下游的影响有多大。让他们知道。"
赵大柱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你是说——"
"让他们自己选。水坝建起来，他们的地浇不上水了，收成折半了，那时候再说话就晚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赵大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去跟我二叔说，让他挨家挨户走一趟。"
"别闹大。先让大家都知情，别煽动。"
"我心里有数。"
赵大柱走了之后，曾小凡一个人蹲在溪边坐了很久。日光渐渐升高，溪面上的光影在变幻着，水底的卵石被照得泛出青白的光泽。他把手重新伸进水里，感受那股流动的凉意从指尖漫到手腕再到小臂，像是整条溪的脉搏都在他的血管里跳动。他闭上眼，灵力顺着水流的方向探出去——溪水里有鱼，有虾，有水草微微摆动的节奏，有石缝里游动的蝌蚪和伏在卵石背面的螺蛳。整条沟谷的生命都靠着这股水在维系。水断了，不只是他的药田会干，这一整条沟的生态都会失衡。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白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溪对岸。她手里没有拿篮子，也没有择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浸在水里的那只手臂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连头发丝都在光里细碎地亮着。
"我知道了。"她说。隔着一道溪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曾小凡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站起来："你都听说了？"
"赵大柱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嗓子。"白何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平下去："水坝的事，我去年秋天就听镇上一个采石头的说过。他说上头的规划图上画了红线，从咱们溪上游穿过。我一直以为那个工程只是规划，没想到真的批了。"
"你去年就知道了？"
"知道。但那时候你的地还没翻，你的苗还没种，我说了也没人信。"白何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试了试，跟曾小凡刚才一样的动作。她的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拨出一串细碎的涟漪，然后收回手站起来："现在不一样了。你的苗种下去了，村里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在等着秋天跟你签合同。这时候断水，断的不只是你的苗，是整个村子的念想。"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沉静的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准备好了要面对这一天。她转身沿着溪岸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去镇上找我表姐。她在水利局上班。水坝的环评报告她能弄到。"
曾小凡站在溪边看着她走远，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溪岸的卵石上拖出一道浅灰色的弧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那天下午，曾小凡给林晚晴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把水坝的事说了一遍，林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钟。他听见她在翻动文件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转动的吱呀声，最后是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