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完地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了赵大柱二叔家的门口。老人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在喝什么，旁边围着几个村里的男人，都在低声说着话。看见曾小凡过来了，几个人都站起来迎了几步。
"小凡大夫，明天上县里送材料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算我们一份。"一个中年男人说。
曾小凡看了看他们几个——都是之前联名书上签了字的户主，其中有两个人当初还是犹豫了好几天才签的。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曾小凡之前没见过的表情，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怕的了"的坦然。
"明天我把材料整理好，你们谁有空跟我一起去县里？"
"我去。"赵大柱的二叔第一个开口，把搪瓷缸子往旁边的台阶上一放，撑着膝盖站起来："我活了一把年纪了，去县里说句话还说得动。"
"我也去。"赵老六从后面挤上来，嘴里的烟卷一抖一抖的："正好去县城买点种子。"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人越来越多，曾小凡数了一下，最后应下来的一共七个人，全是家里有地在溪边的农户。他们站在赵大柱二叔家门口的夕照里，被七月半的晚霞染得浑身橘红，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明天几点出发、在哪儿集合、材料带几份。曾小凡站在他们中间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像是被好几双手一起托了一下，不再那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了。
晚饭的时候曾小凡把明天的安排跟周敏说了。周敏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烧得暖暖的。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几个人？"
"七个。"
"够不够？"
"先试试。要是县里也推，再想别的办法。"
周敏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冲在她手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洗完手转过身来看着他，灶间的光线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毛茸茸的暖光，她的面容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目光清清楚楚的。
"你那件白布衫明天穿，干净。路上买个馒头带着，别饿着肚子去办事。"
"好。"
晚上曾小凡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联名意见书原件，镇政府的那份答复意见，方副院长的专家评估报告，还有一份他今晚临时写就的"对镇政府答复意见的异议说明"，把答复里那些笼统承诺一条一条地拆开来驳了一遍，指出生态流量数据缺失、枯水季监测空白、环评不充分等具体问题。他把这些材料按顺序码好，装进一只牛皮纸大信封里，封口压平了放在诊桌的抽屉里。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七月半的月亮又圆又亮，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铺了半间屋子。曾小凡躺在月光里没有立刻睡着，他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浅白色光斑，脑子里转着明天去县里的事。镇政府的答复已经被他拿去当下一步行动的依据了——他们以为一个盖了章的答复就能把事情压下去，却没想过那份答复本身就成了农户继续申诉的阶梯。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