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在头挨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眉心那点银色的小光在皮肤下面微微亮着，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种子。
第二天天刚亮，曾小凡就醒了。他洗漱完换了那件干净的白布衫，把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材料齐全、顺序正确、签名清晰、公章完整。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贴肉放着，走出房门的时候周敏已经端着早饭在院子里等他了。
早饭是一碗热粥、两个煮鸡蛋、一碟腌萝卜条。她坐在石桌对面看着他吃，不说话。曾小凡低头把粥喝完了、鸡蛋剥壳吃了、萝卜条也嚼了，把碗放下的时候她从桌底下拿出一只布包递过来——里面是几个新蒸的馒头，热腾腾的，还裹着一层油纸防凉。
"路上吃。"
曾小凡把布包接过来塞进随身的布袋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周敏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晨光里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晨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薄荷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缭绕着飘散。
"我走了。"
"嗯。"
他转身出了院门。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站在院子里那个位置没动，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看见他回头就朝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小得像是拂了一下头发。他也朝她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到了村口集合的地方，赵大柱的二叔和赵老六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七个人，或站或蹲，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人人都换了干净衣裳，表情里带着一股"要出门办正事"的庄重。赵大柱也在，手里拎着一只军用水壶，看见曾小凡过来就把水壶递给他。
"路上喝。我装的是凉茶，去火的。"
"你也去？"
"去。"赵大柱把水壶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先迈步往镇上的方向走了："我二叔都去了，我能不去？走了走了，赶早班车。"
七个人加上曾小凡一共八个，排成一列沿着村道走出了村子。晨曦在他们身后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影子，在土路上拖曳着向前。村道两旁的田野里玉米正在拔节抽穗，稻子也开始灌浆了，沉甸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跟他们道别。
赶上了第一班进县城的客车。车上人不多，八个人占了最后几排座位。曾小凡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手里捏着那只贴着胸口放着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隔着一层布料贴在皮肤上，像是一颗额外的、加快了的心跳。
县城比镇上大得多。下了车之后曾小凡带着七个人沿着主街往县政府的方向走，一路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踏踏踏地响着。赵大柱的二叔走在最前面，他虽然九十多了但步子还稳当，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跟他的步伐配合得严丝合缝。
到了县政府门口，门卫拦了一下要登记。赵大柱的二叔把拐杖往地上一拄，挺直了腰板对门卫说："我们是XX村来的农户，有材料要递水利局。九个人。"
门卫看了看他那根拐杖和后面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没多问就放了行，指了水利局的楼层。一行人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偶尔夹着几声电话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