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号这天，曾小凡在巡地的时候有了一个新发现。
他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了大约一里路，发现溪岸两侧的湿地上冒出了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小苗。苗很矮，才两三寸高，叶片卵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茎秆暗紫色，在溪岸的碎石缝里一丛一丛地长着。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苗，又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辛香气味，跟他认识的几种药材都不一样。他把叶片放在掌心里合上搓了搓再闻，那股辛香变得浓郁了一些，还带着一丝凉意，像是薄荷和生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那株小苗连根挖了一棵带回去。根部细长，颜色淡黄，须根不多。他翻了半天《本草纲目》没有找到完全对应的品种，又翻了沈安宁那本药材图谱，在最后一页的附录里找到了一张相似的线描图——"溪岸荆芥，喜阴湿，茎紫叶卵，辛香。民间用以散风热、利咽喉。"
"溪岸荆芥。"曾小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株小苗的紫色茎秆和卵圆叶片，跟图谱上的描述对上了七八分。他那天傍晚又去那片溪岸走了一趟，沿着水边仔细数了数，那片荆芥苗约莫有十来平米的范围，密密匝匝地长着，少说也有上千株。等到秋天长成了可以采收一茬，晒干了入药或者做凉茶都行。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笔记本上，在药田规划图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圈，标注"野生荆芥资源，溪岸下游约一里处"。这个发现让他心情更好了几分——这条溪水不仅能养活他种的药材，还能长出野生品种来，说明这片水土的潜力比他想得更大。保住这条溪，保住的不只是他的药田，还有溪岸上正在默默繁衍的野生资源。
八月十五那天傍晚，曾小凡坐在院子里把县里的那份答复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三个月补测期"那几个字被他看了无数遍，每个笔画的走向都印在了脑子里。三个月，从现在算起是到十一月初。那个时候柴胡的根已经可以采收了，黄精也进入了秋季膨大期。他要在那之前把药田扩大到至少二十亩，让这片山沟里长着的东西多到让人舍不得动它。林晚晴说的那个省级项目申报也已经报了，如果批下来，他手上的牌面就更大了。
他把材料收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并排放着几样东西——县里的答复、白何的水位记录册、刘大彪送来的碎石料收据、方副院长的专家评估报告、那份联名意见书。五样东西，薄薄厚厚地摞在一起，每一件都代表着一路走来的某一步。他从诊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东边的天际线上第一颗星刚刚亮起来。
他忽然很想跟谁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县里缓建了。三个月补测期。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复就来了。林晚晴回的是语音，他点开来听，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干净利落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刚加完班。看到了，好事。三个月够你干不少事了。方副院长那边我也说了，他说下个月来村里看看你的药田，顺便把专家意见的正式版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