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诊桌抽屉里取出那沓钱,又看了看,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着做秋季扩地的流动资金,另一份他单独拿了出来,用一张白纸包好,上面写了"还账"两个字。父亲的债务还剩下最后两笔没有还清,他现在手里有了底气,打算这几天就去镇上把钱结了。
他把钱收好,站起来关了诊室的灯,推开院子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窗户纸透出来的暖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周敏正把晚饭端到石桌上,看见他进来就退后两步靠着门框等他洗手。曾小凡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手和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他在井台边站了片刻,拿毛巾把脸擦干了,走到石桌边坐下。
晚饭是米饭、一碗炒苋菜、一盘醋溜土豆丝,还有中午剩的排骨汤热了一下。曾小凡低头吃完了两碗饭,把碗筷放下之后看着对面正在喝汤的周敏,忽然说了一句:"第一批柴胡卖了,债务能清掉七成。剩下的年底之前应该能还完。"
周敏端着汤碗的手没有动,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来看着他。灶房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笼成了一层暖色,她的眼睛里映着两只小小的光点。
"还完债之后呢?"
"之后再说之后的事。"曾小凡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先把地种好,把药田扩到三十亩,把村里愿意跟着种的人都带上。药材这行周期长,但只要第一轮走通了,后面就顺了。"
周敏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收走了桌上的碗筷。她在灶房水槽边上刷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响着,曾小凡坐在院子里听见她在水声里哼了一句什么,调子很短,只有几个音节,听不出是什么歌。但那个声音在水声和碗碟的碰撞里夹着,软软的,像是今天这顿饭结束之前最后一点没有说出来的话。
夜风从山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药田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溪水的凉意,跟院子里薄荷和紫苏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暮色中缓缓地流淌着。曾小凡坐在那把越来越熟悉的木椅上,背靠着被日头晒暖了一整天的土墙,觉得整个秋天都被这阵风提前送了过来,凉丝丝地裹着他的肩膀和后背。
第一批柴胡卖出去的第三天,曾小凡去镇上把最后两笔债还了。一笔是向一个远房亲戚借的五千,一笔是向父亲生前的药材供应商欠的三千二。他把钱还清之后要了收据,走出那两家人的门之后站在镇上的街道旁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午后的日光晒在街道的水泥路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他站在那道光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洗透了晾在头顶的蓝布。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村道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着。有人问"听说你那柴胡卖了万把块",他笑着点了点头。问话的人咂了咂嘴说"那东西真能挣钱",他回了一句"明年你要是想跟着种,我帮你带"。问话的人没接话,但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曾小凡回到诊所的时候,看见赵老六正蹲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等他。赵老六嘴里叼着烟卷,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看见他过来就站起来把那张纸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