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坝取消了。三个月前贴在那张告示上的白色纸页,三个月后在另一张红头文件上被抹去了。三里外那道峡谷里的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谷底那些人工凿过的浅槽上,青绿色的藻类已经覆了厚厚的一层,把人工的棱角完全磨圆了。水声在石壁之间回荡着,跟千百年来的每一个白天黑夜一样,清澈、有力、不知疲倦。
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细长的两条,久到赵大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先走了,久到田野里的蚊子开始围着人转圈。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声,像是秋天在他的关节里也留下了一点痕迹。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转身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周敏正站在院门口朝着山沟的方向张望,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薄荷叶,看到他就把薄荷叶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说"晚上泡茶喝"。
曾小凡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晚风从背后的山沟里吹过来,带着溪水、药田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把他整个人从后面裹住了。他走在十月的暮色里,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身后那片药田正在暗下来的光线中铺展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蓝,像一幅被时间慢慢绘制完了一角的画。
但画还没有画完。
水坝取消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先是在药田里干活的几个人之间传着,然后是整个村子,到第三天傍晚,连镇上卖豆腐的老王都听说了。那天他来村里送货的时候特意绕到诊所门口,隔着车窗冲曾小凡竖了个大拇指,喊了声"小凡大夫有本事",然后一踩油门突突突地开走了。
曾小凡站在诊所门口被那句喊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转身回了院子。院子里周敏正在晾晒新收的萝卜干,白生生的萝卜条摊在竹匾上,被十月温吞的日光晒着,边缘微微卷起来,散发出一股清甜的辛辣气。曾小凡走过去帮她翻了一匾,两个人蹲在日头底下把萝卜条一根一根地翻面,指腹触到萝卜表面那层刚刚脱水的微皱的皮,滑溜溜的带着盐霜的颗粒感。
"下个星期评审组来。"曾小凡说。
"几号?"
"林晚晴说十五号。到时候方副院长也来。评审组一共三个人,看药田、看诊所、看跟农户的合作合同。"
周敏把手里最后一根萝卜条翻好了,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你提前把那几块新地的标签插好。每块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的、用的什么肥,评审的人问起来你得答得上来。"
曾小凡应了。他从工具房里找出了一叠硬纸卡和一支记号笔,在院子里一张一张地写起来——"柴胡:采收完毕,轮作绿肥中""黄精:二年生,根茎膨大期""党参:二年生,块根形成中""甘草:新播,出苗率九成""知母:新播,出苗率八成五""桔梗:新播,出苗期"。每张纸卡上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品种、生长期、状态一目了然。他写完了又把纸卡一张一张地覆了层塑料膜防水,用木棍扎好了,准备明天一早插到对应的地块上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曾小凡跟周敏说起了白何弟弟的事。周敏夹了一筷子炒萝卜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完之后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