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里待了一整个上午。日光从晨雾中完全挣脱出来之后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把他白布衫的背面晒出了一层干燥的温热。他蹲在每一块地前把苗情和墒情都仔细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黄精根茎膨大均匀、党参块根发育良好、甘草出苗率九成以上、知母出苗率八成五、桔梗正在出苗期……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和草籽,鞋面上也被露水浸透了,但心里满满的,像是那些正在生长的根茎把他的一部分也填实了。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柳芽儿正在前台嗑瓜子,看见他进来把瓜子壳往手心里一拢,笑着喊了声"曾大夫回来了"。沈安宁从药房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只小号的秤,冲他说了声"新到的黄精到了,品质不错你要不要看看"。曾小凡走过去看了看那一批新进的外购黄精,品质确实不错,切片均匀、颜色淡黄、断面角质光泽好,跟他自己地里的长势正好能对上参考。
下午的时候白何来了一趟诊所。她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口已经撕开了,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她的表情跟上次收到弟弟来信时差不多——欢喜被压着半露不露,眼底亮亮的,嘴角那个弧度收不住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她在笑。
"我弟来信了。"她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没有递给他看,但她自己低头又看了一遍,像是要多确认一遍信上的内容:"他在省城农技站那个暑假工做完了,农技站的负责人问他毕业之后愿不愿意留下来正式工作。"
"他怎么说?"
白何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平静但里面的光没有熄。"他说想回来。"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日光照在诊桌的玻璃台面上,反射出一小块白晃晃的光斑,落在白何的袖口上。她的浅灰布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旧棉布光泽。
"他说省城虽然好,但跟他学的农学不对路。农技站的工作是帮种子公司做筛选,每天对着仪器和试管,一年到头接触不到真正的土地。他想回来,回来做点跟泥土打交道的事。"
曾小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那等他毕业了,让他来找我。村里要做一个中药材合作社,需要懂农技的人来管种植标准化的事。他要是愿意,这就是他的位置。"
白何把信封握在手里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背着光但曾小凡能看见她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比他认识她以来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那我就这么回他信了。"
"好。"
白何走了之后曾小凡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合作社的事他其实想过一阵子了,但一直没有正式提出来。现在白何的弟弟愿意回来,给了他一个把那个想法落地的契机。合作社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专职人员,需要一个能管账的、一个能跑市场的、一个能协调农户的。眼下他手里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凑齐——赵大柱管生产、林晚晴管外联、白何的弟弟管技术,他自己抓总,架构正在慢慢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