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四合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暗下去，远处的桃树林变成了黑沉沉的一片剪影。曾小凡背对着溪坎站在田埂上，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和白姨轻轻拧水的动静。风凉了下来，吹在他还湿着的衬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过了一会儿，白姨从溪坎那边上来了。衣裳穿好了，虽然还是湿的，但已经不再滴水。她低着头走到曾小凡旁边，拢了拢还没干的头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风："走吧，回去。"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走在田野和桃树林之间的土路上，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白姨走得很慢，曾小凡也放慢了步子等她。风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带着溪水的潮气和泥土的润意。
走了一段路之后，白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我忘了。"曾小凡没等她说完整就接上了，声音也是低的："水蛭的事，我来之前就忘了。"
白姨沉默了几步路，然后从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风吹过草尖的笑音。她什么都没有再说，但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
两个人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分开了。白姨往西头的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曾小凡一眼。暮色里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个回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转回身，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夜色里。
曾小凡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湿着的衬衫。料子薄，已经让夜风吹得半干了，但贴着皮肤还是凉的。他呼了一口气，把手揣进兜里，往自家院子走去。
灶房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敏正在灶台前热菜，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菜。
"你这是下河了？"
"嗯……田里干活沾了一身泥，在溪边洗了洗。"
"衣裳湿着多难受，去换了。饭马上好。"
"好。"
曾小凡走进里屋，换了一件干衣裳，把那件湿衬衫团了团扔进盆里。他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心跳刚刚才从刚才那种又快又乱的节奏里缓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溪水的凉和白姨指腹的温度，那种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不由得攥了一下拳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去了灶房。
而与此同时，在桃花镇上一个灯火通明的网吧包间里，王耀扬正坐在电脑前面，眯着眼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购物页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输入，换了好几个关键词，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某种带着热度的期待。
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标题："特效助兴·无色无味·快速起效"。下面配了几朵暗红色的花和一段暧昧不清的广告语。
王耀扬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他看了看那个价格，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钱包，然后点下了"加入购物车"。
窗外桃花村的夜正好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安安静静地挂在那片田野和桃林的上空，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在天幕上。田里的青蛙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在春天的夜里连成一片温热的声响。
溪水还在田边静静地流着，把白天发生的一切都裹进了夜色的深处。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日子还在继续，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总会走。
王耀扬在网上下的单，三天后到了桃花镇。
包裹裹在黑色塑料袋里，封口严严实实的，拆开之后是一小瓶深棕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张粗糙的标签，写着"花露"两个字。随瓶附了一张说明书，印刷模糊，上面说"三到五滴兑水饮用，一刻钟后见效"。
王耀扬把瓶子举到灯光下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浓稠发暗，像熬过了头的糖浆。他咧嘴笑了笑，把瓶子小心地揣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趟，又掏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漏，才重新放回去。
白何这阵子他盯了很久了。从去年开始他就注意上她了，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独门独户地过，在村里没什么依靠，性子软，不爱招惹是非，这种女人最好下手。以前他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前几天在村口碰见她从田里回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衣裳也潮着，整个人在暮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在路边看着，喉结滚了好几下。
"白寡妇，"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冲自己笑了一下："过两天就是春社了，到时候热闹，没人会注意一壶茶。"
春社是桃花村每年开春之后的一个小集会，不算隆重，但村里人会聚在打谷场上吃一顿、喝一顿，算是过了年之后的头一回大伙儿碰面。家家户户出几个菜，摆上几桌，酒水管够。赵德厚年前就在村委会上说了今年要大办一场，请了邻村的鼓乐队来助兴。
白何往年春社都不怎么去，她不爱凑热闹。但今年不一样——孟孟的老师说她要上去领个"三好学生"的奖状，白何答应了带她去，顺带帮灶上做几道凉菜。
曾小凡是在春社前一天听到这个消息的，王耀扬托人传的话，说"白寡妇那凉拌萝卜丝做得好，春社那天帮我留一份"。传话的是王耀扬的堂弟王大柱，跟曾小凡在路边碰上的，顺嘴提了一句。曾小凡当时正在给豆角绑架子，手里的草绳没停，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王耀扬这人他了解。去年在镇上跟王家几兄弟有过节之后，王耀扬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见了曾小凡绕着走，不该去的场合不去，不该说的话不说。这忽然开始惦记白何的凉菜，听起来像是随口一句客套话，但放在王耀扬嘴里就显得不太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