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擦灶台的背影，没有立刻走。灶房里的灯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擦灶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也在延长着什么。
"白姨，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白何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明天早上来喝粥。"
曾小凡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灶房门口的灯光把他和白何之间的那一段路照得暖黄，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嘴角弯着一道很浅很浅的弧。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春夜的月光照在村道上，把每一块石头和每一片草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回头看了一下白何家那个方向——灶房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小星星落在那片屋顶下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桃树林的叶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春天在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第二天早上，曾小凡去白何家喝粥。粥是小米红枣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喝起来又滑又糯。白何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孟孟已经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去上学了，灶房里只有两个人碗勺碰撞的细响。
喝完粥白何把碗收了，低头洗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诊所那边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一声，我去帮把手。"
曾小凡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洗碗，水花溅在她手腕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想了想："你早上送完孟孟之后要是没事，可以过来帮我晒药材。芽儿和安宁两个有时候忙不过来。"
白何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我明天去。"
"好。"
那天晚上，曾小凡在自己那间朝东的屋子里坐着看书的时候，周敏端了一碗热梨汤进来放在他桌上。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又长长了一截，垂在窗台外面被夜风轻轻吹着——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今天白姨去诊所了？"
"没有。明天去。"
周敏"嗯"了一声，目光在绿萝的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他："她挺用心的。"
曾小凡放下书看着周敏。她坐在灯下，表情平常，声音也平常，像是在说一件跟今晚的梨汤一样普通的事。但他知道，她能说这句话，说明她已经把很多东西想清楚了。
"敏姐——"
"行了。"周敏打断他，伸手把他面前那碗梨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汤凉了。你先把汤喝了，其他事以后再说。"
曾小凡端起梨汤喝了一口，冰糖和雪梨的清甜从舌尖滑下去。他看着周敏起身走了出去，衣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窗外春夜的月光铺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照得银白一片。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书。
书页上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才读进去。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春夜里生长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泥土下面那些根须正在往更深处扎，地面上那些枝叶正在向更高处伸展。
过了几天，曾小凡收到一个从省城寄来的包裹。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只保温箱，箱底垫着冰袋，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手工包的馄饨。馄饨皮薄馅大，个个饱满，像一排排胖乎乎的小元宝。保温箱里附了一张卡片，是孟小荷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说好了带馄饨来看桃花的，没赶上花期。馄饨先到，人后到。"
曾小凡把馄饨放进灶房的冰柜里，然后把那张卡片夹进了紫檀药箱的夹层里。那层夹层里已经收了好几张这样的纸片了——孟小荷的号脉图、她写的馄饨卡片、白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条、还有周敏偶尔夹在书页里的随手写的便签。
这天傍晚收工之后，曾小凡在诊所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灶房的灯已经亮了，周敏在里面忙活晚饭。村道上有人扛着锄头经过，远远打了个招呼，声音被晚风传得忽远忽近。
柳芽儿和沈安宁锁了药房的门，并肩从院子里往外走。柳芽儿走的时候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沈安宁安静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曾小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田野里的蛙鸣和近处灶房的锅铲响，觉得日子在春天里正一点一点地饱满起来，像一粒种子在泥土里慢慢吸足了水分，正要顶开头顶的那层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