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曾小凡在灯下把收来的地契一张一张摊开,数了数,一共九张,加起来十二亩三分。地都在村东头山沟那一带,大多是撂荒多年的坡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他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心里把它们过了一遍——白何那片山沟最深处的三亩地位置最好,靠近溪水,土质也厚;赵大柱他二叔那块两亩的缓坡地日照充足,适合种黄精和柴胡;李婶家她娘家遗下来的一亩半狭长地,虽然窄但土层深,适合种根茎类的药材。
他把地契按位置排好,在纸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分布图,标出每一块地的朝向、水源距离和大致面积。做完这些已经深夜了,他吹了灯躺下,窗外的月光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银白一片。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赵德厚。赵德厚在村部的办公室里听他说完租地种药材的计划,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喝了半缸子茶,然后放下缸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打算怎么分?租金怎么定?"
"地租按行情走,预付三年。收成之后纯利润按股份分——出地的人占三成,出工的人占两成,我出资金和技术占五成。"
赵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比例公道。地是荒地,你出钱出技术,占大头没问题。但小凡,我得提醒你一句——刘富贵那班子人虽然消停了,但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把事做成。你这才刚开始,他们就等着看你摔跟头。"
"我知道,赵叔。"
"另外,"赵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村委会章的文件:"你这个药材种植算集体产业,村委会可以给你出一份证明,方便以后去镇上申请补贴和贷款。你拿着。"
曾小凡接了文件,道了谢。从村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村道上暖融融的。他走了几步,在巷口碰见了白何。她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洗一把新割的韭菜,水花溅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站的地方。
"地契合同我拟好了,"曾小凡在她旁边蹲下来:"山沟里那片地,你想什么时候签?"
"你定就行。"白何把洗好的韭菜沥了沥水,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过那片地荒了好几年了,草比人高,你打算怎么整?"
"先雇人砍草翻地,等土晒透了再说种的事。"
白何点了点头,弯腰从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酒酿递给他:"先吃了早饭再说。"
曾小凡接过碗喝了一口。酒酿温热,糯米软烂,甜度刚好,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散开。他蹲在人家院门口喝着酒酿,白何又回灶房忙活去了,灶房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她切菜的声音和锅盖合拢的轻响。
接下来的几天,曾小凡把合同逐一签好,每家都签了三年租期,租金当场转账到各人的惠农卡上。收到钱的村民反应各不相同——赵大柱他二叔收到短信的时候当着曾小凡的面数了好几遍那串零,数完之后把手机举得远远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真实的东西;李婶那笔钱是给她闺女的学费攒的,收到之后她站在门口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大多数人家都是安静地收了短信,该干活的继续干活,但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刘大彪每天从村道上过,都能看见曾小凡蹲在地头丈量土地或者跟来帮忙的村民说话。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拧巴,像被人硬灌了一坛子醋又找不到水喝。刘富贵则安静了几天没有露面,但他在村部开会的时候说过一句"等冬天看看那片药材长成什么鬼样子再说",话传到曾小凡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赵德厚转述得没那么难听了,但那股味道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