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游建水坝的事，我在镇上的规划简报里见过一次。当时没留意，因为规划图上标的范围是'工业备用水源'，我以为是取地下水。如果是拦溪建坝，那性质完全不一样。"她停顿了一下："你那边药田离溪边多远？"
"最近的地块离溪水不到三丈。"
"……这就严重了。水坝一旦截流，枯水季下游水量至少减七成。你那十五亩地，至少有一半要靠溪水灌溉。"
"我知道。"
"环评报告的事我去查。如果工程没有做充分的生态评估就仓促上马，那就有操作空间。"林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你那边也别闲着。把村民联合起来，形成书面意见——下游农户的用水需求、对农业的影响、替代方案的可行性。材料越扎实越好。"
"好。"
"另外，"林晚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觉得这个工程跟刘富贵有没有关系？"
曾小凡握着手机站在诊所窗口，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上。几只归巢的鸟从屋顶上空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薄薄的。
"告示上写的是镇政府的工程。但刘富贵几个月前就知道了，没有通知村里。而且——"他想起了溪水被堵的事，想起了那些碎石料，想起了刘大彪买的那批石头："之前的两次堵水，可能不只是为了捣乱。"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像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几秒她说："你的意思是，提前制造'水源不足'的既成事实，等水坝工程公布的时候，村里人就觉得'反正水本来就不够，修个坝也好'？"
"我不确定。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先是有人堵溪水，然后镇政府宣布修水坝。两次都跟水有关。"
"我明白了。你那边继续收集材料，我这边查工程审批流程和环评。有进展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之后曾小凡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晚霞正在消褪，天边的橘红一层一层地变深变紫，最后融成一片沉沉的蓝灰。院子里的薄荷在暮色中散发出更浓烈的香气，夜风把那些清冽的气息送进窗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薄荷的凉意从鼻腔直灌到肺里，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摸了摸那丛薄荷的叶子。白何家的薄荷，种在他家的墙根底下，活了，长得旺。再过一个月就能长成一大片，到时候掐了叶子泡茶喝，整个夏天都有清凉的香气。他蹲在那里看着薄荷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忽然觉得有些事虽然麻烦，但日子还在过，苗还在长，一切还没到绝处。
周敏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热气从碗面上腾起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在暮色里形成一道暖暖的白柱。她把面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站在旁边看着蹲在墙根底下的曾小凡，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面好了。趁热吃。"
曾小凡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接过筷子低头吃面。周敏做的面是手擀的，宽窄匀称，汤头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戳破了之后流进汤里把面汤染成了一片暖黄。他埋头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周敏把空碗收走，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你下午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水坝的事，有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