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之后曾小凡照常去药田巡地。走到山沟口的时候遇见了赵大柱，他扛着一把镰刀从对面的坡上下来，裤腿上沾满了露水和草籽。两个人站在路中间聊了几句。
"明天七月半，村里祠堂有祭祖。你去不去？"赵大柱把镰刀换到另一只肩上。
"去。"
"那你早点到。祠堂那边早上八点就开始摆供了。你是大夫，村里人敬你，你得站在前头。"
曾小凡点了点头。赵大柱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要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水坝的事，镇上那边有消息没？"
"材料交上去才几天，法定答复期限是十五个工作日。还得等。"
"嗯。"赵大柱把肩上的镰刀又换了个位置："不急。地里的苗长得好好的，水也还在流，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明天祭完祖，杀只鸡，喝顿酒，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了之后曾小凡继续往药田走。今天的药田跟昨天没有什么区别——柴胡的复伞形花序已经开出了细碎的黄花，密密麻麻地铺在整片田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金在风里摇晃。黄精的花期已经过了，花瓣凋落之后结出了青绿色的小浆果，一簇一簇的挂在茎秆顶端，圆润饱满像一颗颗小珠子。党参藤上的小钟形花还在开着，淡绿色的花瓣薄如蝉翼，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的时候能看清里面的纹路。
他蹲下来看了一株黄精的基部。根茎又膨大了一圈，暗黄色的表皮微微鼓起，在泥土表面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拱弧。他用手指沿着那道拱弧轻轻划了一下，指腹能感觉到根茎表层紧绷的张力——里面的淀粉和糖分正在日复一日地积累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悄悄地灌装着。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溪水在身侧哗哗地流着，水量跟前几天差不多，没有明显减少。他朝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峡谷的位置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他想起了白何昨天说的话——"水还在流，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跟赵大柱说的几乎一样。村里人好像都有一种本事，能在悬着的事底下把眼前的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慌，像溪水淌过石头，该绕的就绕，该冲的就冲。
巡完地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村道上多了许多走动的身影——家家户户都在为明天的祭祖做准备。有人挑着竹筐往镇上赶集，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要换香烛纸钱；有人在门口支起了案板剁肉馅，笃笃笃的声响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嬉闹，手里捏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边跑边啃，糕屑掉了一路。
曾小凡路过李婶家门口的时候被她喊住了。李婶端着一只青花碗从门里出来，碗里码着四只蒸好的面人，一只兔子、一只公鸡、两个抱着元宝的小娃娃，跟周敏捏的那些差不多样式，但胖一些，眼睛是用红豆嵌的，黑亮黑亮的。
"小凡大夫，明天祭祖你得上供吧？我给你备了四个。你家周敏估计也捏了，但多几个热闹，祖宗看了高兴。"李婶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又转身进去了，不给他推辞的机会。
曾小凡端着那碗面人回到诊所门口的时候，柳芽儿正在前台擦桌子。她看见他碗里的面人，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