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饭比平时丰盛。周敏炖了一只鸡，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油亮亮的鸡皮在汤面上浮着，底下是雪白的肉和糯软的菌菇。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灶房里的小桌边吃饭，门敞着，七月半的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梯形光区。他们没怎么说话，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除此之外只有灶膛里余烬细小的噼啪声。
吃完饭曾小凡在院子里坐着消食。日光太烈了，他挪到了墙根底下那丛薄荷的阴影里，背靠着被日头晒暖了的土墙，半眯着眼。薄荷的香气在正午的高温里变得更加浓烈，一团一团地涌过来，熏得人有些醺然欲醉。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墙外头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赵大柱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的表情，手里攥着一张纸。
"镇上回了。刚刚有人送到村委会的，说是水利部门的答复意见。"
曾小凡伸手接过来展开。纸上盖着镇水利站的公章，正文不长，大意是说："关于XX溪下游农户对水坝工程的异议，经初步调查，该工程已履行相关审批程序，环评报告通过评审。下游生态流量将按规范保障。请农户放心。"落款处盖了红章，日期是今天。
曾小凡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字面上的意思是"你们放心，水会有的"，但整篇答复里没有一处具体的数字，没有"保障多少流量"、"枯水季最低水位是多少"，全是笼统的承诺，空洞得像是用模版套出来的。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赵大柱。
"你看了？"
"看了。"赵大柱的表情跟刚才一样，说不上高兴也不算紧张，像是某种"果然不出所料"的平静："就知道他会这么回。嘴上说放心，啥都不给。"
"不急。"曾小凡把口袋里的纸按了按："这个答复本身就可以作为证据——说明镇政府承认了异议的存在，但回避了具体承诺。下一步，我们把这份答复和之前提交的联名意见书、专家评估报告一起送到县里。他们既然书面答复了，就不能再装作没收到。"
赵大柱点了点头："那我今天晚上去找我二叔商量。明天一早组织大家再签一份'对答复意见的异议'，附上去一起送县里。"
"好。"
赵大柱走了之后曾小凡回到院子里，在石桌边坐下来。他把那张答复意见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日光落在白纸黑字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目光最后定在"请农户放心"那几个字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周敏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对着桌上的纸出神，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倒了一杯凉茶放在他手边。杯子搁在石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像是提醒他喝口水歇一歇。曾小凡端起凉茶喝了两口，把纸重新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
下午曾小凡没有去诊所，跟柳芽儿说了一声让他今天歇半天。他沿着村道往山沟的方向走，想去看看那些药苗在七月半的日头底下是什么样子。太阳还烈，但比起正午已经偏西了一些，光线从斜上方照过来，把整条山沟劈成了一明一暗两半。他走在明暗交界的边缘上，半边身子被晒得暖烘烘的另半边浸在阴影里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