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秋天收完黄精和党参之后，就可以正式把合作社的框架搭起来。村民们看到了柴胡的收成，又看水坝取消了，这时候提出合作社的事，响应的人会比夏天多得多。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计划，觉得时间、人、钱三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像是几股溪水汇到了一处，水势一下子旺了起来。
十月中旬的日光比九月底温和了许多，照在身上不再是烤人的热，而是一种让人想多待一会儿的暖。田间地头的稻子正在灌浆饱满，玉米也到了收获的尾声，金黄的穗子垂着头被晒得干爽，风吹过去沙沙地响成一片。曾小凡走在村道上的时候经常能闻见各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晒稻谷的气息——干燥的、温热的一股谷壳香味，贴着空气的底层漂浮着，像是秋天把它的底味渗进了整个村子。
十月十四号傍晚，林晚晴打了电话过来，确认评审组明天的行程安排。评审组三个人，省中医药管理局的一个处长、省农学院的一个教授、省药材公司的一个技术总监，由林晚晴陪同，十五号上午到村，先看药田再看诊所和合作社材料，中午在村里吃顿饭，下午反馈评审意见。
曾小凡把时间路线记了下来，又确认了一遍评审组对午餐有没有忌口。林晚晴在那头笑了一下说"你就正常做顿农家饭就行，不用太讲究"，然后又叮嘱了一句"把你跟农户签的合同都准备好，原件放桌上"。曾小凡应了，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院子里把明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田标签已经插好了，合同原件在诊桌抽屉里收着，诊所今天也打扫干净了，药柜上的药罐子都擦了一遍，沈安宁把药材重新码整齐了，柳芽儿把前台的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一切就绪。
十月十五号早晨，曾小凡天没亮就醒了。他起来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衫，把头发梳齐整了，又把诊室里那份合同原件从抽屉里取出来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周敏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的灯已经在亮着了，锅里的粥噗噗地冒着泡，案板上还有刚切好的咸菜丝和葱花饼的面团。
吃过早饭后曾小凡先去药田里走了一圈。晨雾刚散，露水还挂在新插的标签上，顺着纸卡往下淌。他沿着田埂把每一块地都看了一遍，确认标签的位置端正、品种描述准确、田面整齐没有杂草。黄精田里的根茎在晨光中隔着浮土微微隆起一条条鼓线，知母地里的苗被夜露浇过之后支棱着深绿的叶片，桔梗地里那两片子叶终于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像两枚小小的铜钱。
他从药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村道上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银白色的商务车从镇上的方向开过来，在村口的空地上停稳。车门打开，林晚晴先下了车，然后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模样的人、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四个人站在车旁边，林晚晴正指着山沟的方向跟他们说着什么。
曾小凡迎了上去。林晚晴给他一一介绍——戴眼镜的是省中医药管理局规划处的周处长，花白头发的是省农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的陈教授，灰色夹克的是省药材公司的采购总监刘工。三个人都客气地跟他握了手，陈教授握完手之后先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片正在转黄的黄精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