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悄然攥紧了宽大的衣袖,细微的小动作藏住了翻涌的怒火,周遭呼啸的秋风卷起地上黄沙,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发,他却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半晌,才极慢极淡地勾起一点唇角,那笑意冷丝丝的,不带半分少年人的稚气,反倒透出一股超越年纪的狠戾与野心。
此刻的他,不再是安然,完完全全就是那个在泥泞里蛰伏的嬴政。
邯郸困我数年,今日我抽身离去,这座城池,乃至整个赵国,他日我必定亲手踏平。
镜头缓缓拉近,精准捕捉到他这一回眸的特写。
清冷孤傲,隐忍蛰伏,稚嫩皮囊之下裹着一统天下的万丈锋芒,将质子的脆弱与未来帝王的霸道完美揉在了一处。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忘了手里的活计,连举着摄影机的摄像师都屏住了呼吸。
待到安然缓缓收回目光,抬脚低头准备登上马车,这场戏份顺利拍完,张云攥着对讲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半晌才猛地爆喝一声:“好!太好了!一条过!”
……
咸阳正殿烛火森冷,肃穆的哀乐还萦绕在殿梁之间,秦庄襄王新丧,整座大殿压抑得喘不过气。
场记板轻响落下,周遭所有杂音瞬间消失?
安然身着一身玄色秦服压在肩头,衣料厚重沉坠,每走一步,衣摆扫过地面,带出沉闷细微的声响。
一旁饰演赵姬的女演员伸手轻轻攥住他的小臂,指尖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不安,低声叮嘱:“政儿,上去,那是你的王座,无论底下人如何打量,身子不许歪,腰杆不许塌,万万不能失了大秦王族的体面。”
安然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挣开母亲的手,独自向着层层抬高的丹陛石阶走去。
一阶。
两阶。
三阶……
曾经他是任人打骂欺辱的赵国质子,沿街捡过残羹,受过世家子弟的拳脚羞辱,夜里蜷缩在破败小院里,望着咸阳的方向暗自攥紧拳头。
如今脚下每往上踏出一步,便和那段屈辱过往割裂一分。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宗室老臣眼神里藏着轻视与打量,在他们眼里,这位从赵国回来的年少新王,不过是个没见过朝堂风浪的稚童,往后朝政注定要由吕不韦一手把持。
这些鄙夷神色,尽数落在嬴政眼中,他面上半点波澜不露,下颌紧紧绷起,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一根根死死收紧,藏在宽大袖袍里泛出青白,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野心。
走到王座之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短暂驻足,抬眼望向那张高高在上,镶嵌着青铜纹饰的王座。
方才隔着老远瞧着只觉得气派,此刻近在咫尺,才明白这一方座椅困住的是权柄,暗藏的是无数杀机。
饰演吕不韦的老戏骨就站在王座侧面,目光沉沉望着他,暗含提点与制衡,朝堂往后数年的拉扯博弈,从这一刻便已然注定。
嬴政微微屈膝,指尖扶住王座扶手,借着扶手的力道,缓缓一点点落座。
朝服铺满整张大椅,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哪怕身形尚且单薄,却硬生生撑起了一方王权气场。
一双眸子冷冽锐利,扫过殿下黑压压跪拜的文武群臣。
没有慌乱,没有孩童登基的局促怯懦。
“恭迎新王,大王万岁!”
底下百官齐齐躬身跪拜,震天动地的声音响彻整座咸阳大殿。
没有多余的台词,仅仅一道缓缓扫视的目光,便道尽了一切。
今日我暂且受制于人,蛰伏隐忍,赵国受过的委屈,朝堂今日受的轻视,他日,必百倍讨回,六国山河,早晚尽数归入大秦版图。
片场之内,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待到镜头完成收尾,导演张云猛地攥紧对讲机,激动到声音都在发颤:“停!完美!一条过!”
张丰易快步走上前来,望着回放屏幕里方才落座王座的画面,由衷赞叹:“这小家伙还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张云听着周围人的夸赞,也不由得骄傲了起来,怎么,我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吧!
方才那位化妆间的书迷小姐姐也是看的十分激动,“安然大大,太帅了。”
由于每一次安然的表现都堪称完美,所以拍的也十分顺畅,不过一天,就拍完了三分之一。
张云也是头一次当导演当的这么安逸,这简直比一些老戏骨合作还要舒服,越是顺利,就越能证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问题。
一开始那些投资商还在抱怨自己,怎么一直不拍少年嬴政的戏份,还直接拖了好几个月,甚至还有人说要不就不要这段戏份算了,直接上映成年嬴政戏份。
对此,张云也只能表示你们懂个屁,一群外行。
没有前者在赵国身为质子的悲惨童年遭遇,又怎能衬托出嬴政伟大的来之不易呢?
晚上,张云直接在剧组搞了个烧烤宴,算是迎接安然的到来。
安然在给刘小丽打了一个电话后,自然也留了下来。
今天导演愿意出血,那些演员自然也是开心的。
白天那位激动不已的化妆小姐姐,手里攥着几串刚烤好的肉串,率先小跑着迎了上来,脸颊还有些许不好意思的红晕:“安然大大,特意给你烤的,油少一点,不会腻,你尝尝。”
安然刚想要道谢,一旁的张丰易就打趣了起来。
“哟,我们小秦化妆师这么热情啊!怎么忙活半天,也没见你给我们老哥几个烤上一串解解馋?”
话音刚落,周遭哄笑声立刻炸开。
挨着小秦坐着的一位女演员平日里和她打交道最多,这也是个大大咧咧的,这会儿立马跟着起哄,故意扯着嗓子嚷嚷:“我说秦姐,今儿对着安然老师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咱们小嬴政了吧?
我可提醒你一句,可别老牛吃嫩草喽!”
这话一出,玩笑意味更浓,在场不少工作人员也跟着起哄。
小秦闻言,脸颊唰地一下从耳尖红到脖颈。
“你们别胡乱开玩笑!我……我就是单纯喜欢安然老师写的书而已!”
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安然。
他安安静静坐在长条板凳上,一手拿着方才接过来的烤肉串,慢条斯理咬着肉块,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偶尔拿起手边的汽水上一小口,神态淡然自在,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专心撸串的模样。
小秦偷偷瞧着这一幕,慌乱跳动的心莫名平缓下来,心底悄悄冒出来一个大胆又羞涩的念头。
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