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坐下,将手里的文书放在桌上。
  解熹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我这几天都在核验京畿十一县的田赋册籍和鱼鳞图册,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他拿起桌上一本册子,翻开一页,递给顾铭:
  “你看,宛平县长余乡,册上登记田亩一千二百顷。”
  “但我派人去当地核查,实际开垦至少在两千顷以上。”
  顾铭接过册子,仔细看去。
  “隐占近半了。”
  顾铭放下册子,语气沉重。
  解熹点了点头:
  “这都还算好的,有些地方,册籍和实际能差出七八成。”
  “而且在京城底下都是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了。”
  他看向顾铭:
  “你有思路了吗?”
  顾铭从怀中取出那叠写满字的纸,双手递上:
  “请老师过目。”
  解熹接过,展开。
  他看得很慢,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顾铭静静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解熹放下最后一页纸。
  他抬起头,看着顾铭,眼神里露出赞许:
  “写得很好,条理清晰,步骤可行。尤其是清丈与简税并行这一条,抓住了要害。”
  顾铭心头一松:
  “老师过奖。”
  解熹摆摆手,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了几处:
  “不过有几个地方,可以改一改。”
  顾铭凑过去看。
  解熹指着第一处:
  “你计划先从宛平县开始。想法不错,宛平情况最复杂,若能打开局面,其他地方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但我建议,改为怀义县。”
  顾铭一愣:
  “怀义县?”
  解熹放下笔,靠回椅背:
  “宛平县背后是文官集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三位致仕阁老的老家都在那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果没有在宛平打好第一战,后面就会越来越麻烦。一旦受挫,反对改革的声浪会立刻压过来。”
  顾铭若有所思:
  “那怀义县……”
  “怀义县勋贵最多。”
  解熹接过话头:
  “梁国公、成安侯、镇远侯……这些勋贵的庄子、田产,大半都在怀义县。”
  他看向顾铭,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勋贵的权力都在军界,私自调兵形容谋反,他们肯定不会做的。”
  “而他们的靠山则是陛下,陛下既然同意改革,自然不会替他们撑腰。”
  顾铭眼睛一亮,微微点头:
  “学生明白了。”
  解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勋贵与文官不同。文官讲究体面,做事迂回。勋贵直接,真要闹起来,反而好对付。”
  顾铭看着纸上修改后的计划,心里渐渐清晰。
  解熹又改了几处细节,将纸推回顾铭面前:
  “就这样吧。”
  顾铭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修改后的计划更务实,也更稳妥。
  先从勋贵下手,试探各方反应,再决定下一步走向。
  “学生这就去准备。”
  顾铭站起身。
  解熹却叫住他:
  “等等。”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空白文书,盖着京兆尹的大印。
  “我让幕僚草拟发文,你稍等片刻,七安,进来一下。”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的文士推门进来:
  “东翁,顾相公。”
  解熹将发文思路对七安讲了一遍。
  随后七安立刻按照解熹的思路进行润色撰写,很快,一篇公文便成形。
  解熹接过,快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将公文递给顾铭:
  “你带着这个,去怀义县衙,我提前打过招呼,那边会配合你。”
  解熹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的工作不全是改革,要统筹全局。京畿十一县,每一处都不能出乱子。”
  “所以怀义县的事,交给你全权处理,遇事不必请示,可先行决断。”
  顾铭躬身:
  “学生必不负老师所托。”
  解熹摆了摆手:
  “去吧。”
  顾铭退出小房间。
  外面的官吏还在忙碌,没人抬头看他。
  他穿过值房,走出衙门。
  黄飞虎等在门外:
  “大人,去哪儿?”
  “去怀义县衙。”
  顾铭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驶出京城。
  怀义县在京城北面,约三十里路。
  顾铭靠在车厢上,思索着对策。
  大崝开国已近百年,勋贵集团早已不是当年那些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悍将。
  他们承袭爵位,坐享俸禄,强取豪夺,兼并土地,横行霸道。
  成了这个帝国最顽固的既得利益者。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顾铭睁开眼,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一片枯黄。
  远处有村落,炊烟袅袅。
  几个瘦弱的农人扛着农具走过,看见马车,纷纷避让到路边。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黄飞虎的声音响起:
  “大人,怀义县衙到了。”
  顾铭下了车。
  县衙很普通,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
  匾额上写着“怀义衙门”四个大字,漆色已经有些剥落。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顾铭一身青袍,连忙迎上来:
  “这位大人是?”
  顾铭取出公文:
  “本官顾铭,京畿巡按御史,奉京兆尹之命,前来公干。”
  差役接过公文,看了一眼,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原来是顾大人,快请进,我立刻通传知县大人。”
  他引着顾铭往里走。
  知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周,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笑。
  他正在二堂喝茶,见顾铭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下官周大礼,见过顾大人。”
  顾铭拱手回礼:
  “周知县不必多礼。”
  周大礼请顾铭上座,亲自奉茶:
  “解尹提前就给下官打过招呼,顾大人要查什么,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他说话时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顾铭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本官奉旨清查京畿田赋,先从怀义县开始,还请周知县调阅鱼鳞图册和赋役黄册。”
  周大礼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去库房把图册都搬来!”
  几个书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十几个大木箱被抬进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