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铭坐上马车,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解熹的话。
  两全之策。
  既要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增加税赋,又不能引起勋贵反对。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顾铭思索了一路。
  从衙门到家的这段路,他想了无数种可能。
  但每一种,都被他自己否决了。
  一条鞭法的前置条件,就是清理隐田。
  不把这些隐田挖出来,所有的改革都是空中楼阁。
  费再大力气,对京畿道的税赋提升也聊胜于无。
  赵延看到这样的成果,必然不会再支持。
  而更麻烦的是后续。
  赵延百年之后,继位者既不会有他的魄力,也不会有他对局面的掌控。
  因此更加不会支持这种得罪特权阶级的改革。
  至于顾铭自己。
  若是把这个差事办砸了,不仅得罪了一大批勋贵。
  恐怕在官场上也会被打入冷宫。
  终身都只能在翰林院蹉跎岁月。
  解熹本来也是被起复的,自然也就从哪来回哪去。
  荆阳学派的复兴只会再次暗淡。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顾铭睁开眼,拉开帘子朝外看去。
  前方道上,一支车队挡住了去路。
  车队的旗子在暮色中招展,上面绣着“永昌”二字。
  “怎么回事?”
  顾铭问道。
  黄飞虎策马靠近车窗。
  “大人,是布行的车队正在卸货。”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布行,就是今日大堂里那位永昌侯周广义的产业。”
  顾铭点了点头,放下帘子。
  他记得周广义。
  今日在大堂里,其他勋贵都在吵闹时,周广义几乎没怎么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附和两句。
  马车绕过布行车队,继续前行。
  顾铭靠在厢壁上,脑海里闪过周广义的情况。
  永昌侯府,开国侯爵。
  不过也只有初代永昌侯善战。
  二代三代都没什么本事,自然就靠边站了。
  传到周广义这一代,和其他一些还在不断积累军功的勋贵比起来,已经有些没落了。
  但周广义这人极其擅长经营,布行生意做得很大。
  永昌布行已经是京畿地区排得上号的布行了。
  他家的隐田,在怀义县几家里也是最少的。
  这样看,他应该不像其他几家一样特别依靠田产。
  顾铭正想着,马车已经到家了。
  他下了车,走进院子。
  堂屋里点着灯,众女都在等他吃饭。
  顾铭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秦明月给他盛了碗汤,轻声问道:
  “今日如何?”
  顾铭摇了摇头:
  “不太好。”
  他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众女听完,都沉默了。
  顾铭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你们先吃,我去书房。”
  顾铭起身离开堂屋。
  书房里烛火通明。
  他走到书架前,翻出之前整理的资料。
  一页页看过去。
  勋贵的田产、户数、经营情况……
  顾铭的目光停在永昌侯周广义那一页。
  周广义家里的隐田,确实不多。
  只有不到四千亩。
  和其他几家动辄上万亩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顾铭放下资料,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院子里只有风声。
  他想起今日布行车队。
  又想起周广义在大堂里的沉默。
  忽然,顾铭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翻开资料。
  仔细看了周广义名下的产业。
  纺织坊十二处,布行八家,染坊三处……
  顾铭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秦明月之前聊天时说过的话:
  “书院里的富家学生闲聊时抱怨,说城里的勋贵现在都和商人抢生意,搞得他们家里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当时顾铭没在意。
  现在想来,这话里藏着深意。
  勋贵们靠着特权,普通商人自然无法和他们竞争。
  要不退出,要不就依附他们成为白手套。
  目前他们已经垄断了盐、铁、茶等暴利行业。
  现在,他们连布匹这种民生生意都要插手。
  难怪那些商人子弟会抱怨。
  顾铭合上资料,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周广义之所以隐田少,不是他不想占。
  而是他有更赚钱的生意。
  布行、纺织坊,这些才是他的根本。
  田产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所以今日在大堂里,周广义才会那么沉默。
  他不想为了这点田产,和其他勋贵一起闹。
  但他们这几家又都是沾亲带故,他必须给蓝启等人面子。
  顾铭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
  如果能让这些勋贵,把注意力从田产转移到其他生意上。
  如果他们发现,做生意比占田更赚钱。
  那清丈的阻力,会不会小很多?
  顾铭停下脚步。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纺织技术”。
  大崝目前的纺织技术,还停留在纯手工的阶段。
  效率低下,成本高昂。
  若是能改进技术,提高效率,降低价格。
  那么布匹生意的利润,将会成倍增长。
  到那时,勋贵们还会死守着那几亩田不放吗?
  第二天一早。
  顾铭起床洗漱后,便叫来黄飞虎:
  “黄校尉,有件事要你去办。”
  黄飞虎躬身:
  “大人请吩咐。”
  “你去调查一下,市面上那些纺织坊,目前用的是什么技术织布。”
  “尤其是永昌侯家的纺织坊,重点查。”
  黄飞虎愣了一下。
  “大人,这是……”
  顾铭没有多解释:
  “你去查便是,越快越好。”
  黄飞虎拱手:
  “卑职明白。”
  他转身离开。
  顾铭回到书房,重新翻开资料。
  他需要更详细的了解目前纺织业的现状。
  以及,可能的改进方向。
  下午,黄飞虎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调查结果:
  “大人,问清楚了。”
  黄飞虎将纸递给顾铭:
  “京畿地区的纺织坊,用的都是手摇纺车和脚踏织机。”
  “永昌侯家的纺织坊有织工四百余人。”
  “用的技术,和其他家没什么区别。”
  顾铭接过纸,仔细看着。
  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所有人都用的是这个技术?”
  黄飞虎摇头。
  “卑职问了几个老师傅,都说这技术传了几百年,一直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