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看着转动的滚轮,停下了手。
  拿起一束备好的棉条,小心地引到纺锤上。
  再次摇动手柄。
  滚轮带动纺锤旋转,棉条被迅速抽成细线,缠绕在纺锤上。
  一根。
  两根。
  三根。
  八根纺锤同时工作,八根棉线均匀地抽出。
  刘木匠的眼睛瞪大了,他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机器上。
  “这,这......”
  王铁匠也张着嘴,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老天爷,这玩意儿真神了。”
  顾铭继续摇动手柄。
  棉线越缠越厚,纺锤上的线团逐渐饱满。
  他停下动作,剪断线头,取下八个线团,放在桌上。
  每一个都均匀紧实。
  “试试。”
  顾铭看向刘木匠。
  刘木匠颤着手拿起一个线团,在手里掂了掂,又扯了扯。
  “结实,匀称。”
  他抬头看顾铭,眼神里满是震惊。
  “大人,这机器比手纺得快了十倍了。”
  王铁匠喉咙滚动了一下:
  “十倍,那一个织工,就能顶十个?”
  “不止。”
  顾铭摇头:
  “传统纺线一次只能纺一根线,还得时时盯着。这机器一次纺八根,摇手柄的力气,妇人都够用。”
  “若再做大些,装十六个纺锤,三十二个,还能更快。”
  刘木匠手一抖,线团掉在桌上。
  他慌忙捡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大人,这……这真是您想出来的?”
  顾铭没有回答,他看向桌上的机器,开口说道:
  “我这是替皇上办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如有泄露,视同谋反。”
  刘木匠和王铁匠连忙躬身:
  “小人明白。”
  顾铭摆了摆手:
  “明日照这个样式,再做三台。”
  两人退下后,工坊里只剩下顾铭和黄飞虎。
  顾铭擦掉手上的油污:
  “备车,去永昌侯府。”
  黄飞虎愣了一下。
  “现在?这么晚了。”
  “就现在。”
  顾铭脱下沾了木屑的外袍,换上一件干净的。
  “趁热打铁。”
  马车驶出工坊,穿过夜色中的街巷。
  永昌侯隐占的地在怀义县,但他的府邸却是在城东,离得不远。
  一刻钟后,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门房提着灯笼出来,看见顾铭的官袍,开口问道:
  “大人是?”
  “烦请通传,就说顾铭有要紧事求见侯爷。”
  门房犹豫了一下。
  “大人稍等。”
  他转身进去,片刻后回来,躬身引路:
  “侯爷请大人书房相见。”
  顾铭跟着他走进侯府。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书房前。
  门敞着,周广义坐在书案后:
  “顾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铭拱手:
  “冒昧打扰,确有一事,想与侯爷商议。”
  周广义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
  “坐。”
  顾铭在客位坐下。
  书房里陈设简单,除了书案和椅子,只有两架书架。
  周广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清丈的事,今日不是已经说清楚了?”
  “顾大人若是为此事而来,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顾铭摇头:
  “非为清丈。”
  “今日路过贵府布行,见车队繁忙,生意兴隆。故有一桩买卖,想与侯爷谈谈。”
  周广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买卖?倒不知顾大人也要做买卖?”
  顾铭从怀中取出一卷棉线,放在桌上:
  “侯爷看看这个。”
  周广义拿起棉线,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
  “质地不错,匀称紧实。哪家纺坊的?”
  “是用新制的机器纺的。”
  顾铭看着他:
  “一个熟练工,一台机器,一个时辰,能出这样的线八团。”
  周广义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向顾铭,忍不住笑了起来:
  “八团?顾大人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一个熟练的织工,把手指磨断,一天也纺不出三团来。”
  “顾大人这机器难不成是仙术?”
  顾铭点了点头:
  “侯爷若不信,可以立刻跟着我去工坊验证,来回不过一刻钟便知道真假。”
  听到这话,周广义收起了笑意,眼神里露出一丝严肃:
  “你是认真的?”
  顾铭看着周广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自然是认真的。”
  周广义沉默了片刻,将棉线放回桌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周广义才开口:
  “带我去工坊,我要亲眼看看。”
  顾铭站起身:
  “现在就去。”
  周广义走到门口,吩咐候在外面的管家:
  “备车。”
  管家应声退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侯府,朝工坊而去。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周广义握着那团棉线,陷入了深思。
  田产。
  他确实不太在乎。
  永昌侯府的根基,早就不在那些田上了。
  布行、纺织坊、染坊,这些才是真正赚钱的营生。
  从地里能刨出几个钱?
  但蓝启是他表哥,其他几家也都是世交。
  有些面子,不能不给。
  但如果这机器真如顾铭所说……
  周广义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马车在工坊前停下。
  顾铭先下车,等周广义下来,引他进去。
  工坊里还点着灯。
  那台机器摆在中央,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木料和铁器的光泽。
  周广义走到机器前,仔细打量着。
  他伸手摸了摸滚轮,又看了看纺锤的排列。
  “怎么用?”
  顾铭拿起一束棉条,演示了一遍。
  引线,摇柄。
  纺锤转动,棉线抽出。
  周广义看得很认真。
  他接过手柄,亲自摇了几下。
  滚轮顺畅,纺丝均匀。
  八个线团同时成形。
  他停下动作,俯身检查线团的质量。
  又扯了扯,捻了捻。
  和桌上那卷一模一样。
  周广义直起身,看向顾铭。
  “这机器叫什么名字?”
  “造一台要多久?”
  “这机器叫承元机,木匠铁匠配合的话,两天可成。”
  “成本?”
  “木料和铁料,加上工钱,约莫五两银子。”
  周广义再次陷入沉默,他背着手,在机器旁踱了几步。
  五两银子,一个熟练织工的月钱就要二两。
  而这机器一天的产出,能顶十个织工。
  就算是没读过书的乞儿,都算得清出这笔账。
  而且,周广义可以肯定,这承元机一旦面世。
  将会彻底改变纺织行业,没有承元机的布行百分百会被挤压破产。
  以后的纺织业,将会彻底被承元机所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