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蓝启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叶：
“说起来，我们这些人啊，都不会做生意。”
“祖上都是武人出身，只知道打打杀杀，哪里懂什么经营。”
他叹了口气。
“所以只能搞搞田产，收点租子，勉强维持着门面。”
顾铭抬起眼：
“公爷说笑了。”
“您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哪用得着去想这些。”
蓝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摩挲着碗沿。
“顾大人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坐直身子，看着顾铭。
“周广义退了田，和你合作，得了天大的好处。”
“这事我们知道。”
顾铭表情不变：
“公爷消息灵通。”
“我们和永昌侯谈好了，而且他是爱朝廷的。”
蓝启身体前倾，露出一丝急躁：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朝廷。”
“我们也可以退田。”
顾铭眉毛微挑。
他没想到蓝启会这么直接。
蓝启直视着他：
“我可以退，李崇赵铎他们也可以退。”
“但有个条件。”
顾铭放下茶盏，神色露出一丝认真：
“公爷请说。”
蓝启站起身，在堂里踱了几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顾大人，我们这些人，不像周广义那样会做生意。”
“田产是我们唯一的倚仗。”
“退了田，就等于断了我们的根。”
蓝启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我想请顾大人，给我们谋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就像对周广义那样。”
顾铭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公爷想要什么活路？”
蓝启在他对面坐下。
“顾大人手里，应该不止承元机这一样东西吧？”
“周广义得了纺织的生意，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我们呢？”
蓝启摊开手。
“我们什么都不会，只会守着田。”
“所以想请顾大人指点一条明路。”
顾铭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确实还有别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也不是随便拿一个出来就能赚大钱的。
不然他早就靠搞发明当首富了。
蓝启看出了他的犹豫，他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
“顾大人不必急着答复。”
“清丈还要一段时间，顾大人可以慢慢考虑。”
“考虑好了，随时给我答复。”
“只要价钱合适，我们什么都好说。”
顾铭放下茶盏，站起身：
“下官明白了。”
蓝启也跟着起身。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意。
“那我就不留顾大人了。”
顾铭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管家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引路。
马车还等在外面。
顾铭上了车，黄飞虎策马跟上。
车轮转动，驶离梁国公府。
车厢里光线昏暗。
顾铭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蓝启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退田可以，但要一条活路。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顾铭知道，没那么简单。
勋贵们想要的，不是单纯的什么活路。
他们想要的是和周广义一样，甚至更多的好处。
承元机改变了纺织业。
这让他们看到了甜头。
周广义退了四千亩田，换来的却是整个纺织业的未来。
这笔买卖，划算得令人眼红。
蓝启他们自然也想要。
但顾铭又不是神仙，怎么能说变就变一条财路出来。
周广义那是因为他本来就经商，顾铭只不过做了提升。
而蓝启这些人，则是要一整套商业计划。
可如果不给，清丈就推不下去。
太后已经出面了。
陛下也要求两全之策。
如果他们硬是不配合，那还真麻烦了。
马车在怀义县衙门前停下。
顾铭下了车，走进衙门。
小吏们已经丈量完回来了，正聚在堂里整理册籍。
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顾铭摆了摆手。
“今天丈了多少？”
“回大人，吕家村全部丈完了，共清出隐田三百二十亩。”
小吏递上册籍。
顾铭接过，翻开看了看。
数据很详细，田亩位置，归属，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册籍，点了点头。
“辛苦了。”
小吏们松了口气。
顾铭走到书案前坐下。
天色渐渐暗了。
黄飞虎点了灯，放在桌上。
昏黄的光线下，册籍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灯火的影子在墙上跳动。
顾铭想起蓝启的话。
“我们什么都不会，只会守着田。”
这话半真半假。
勋贵们确实不善经营，但也不是完全不懂。
只是他们习惯了靠特权谋利。
田租，盐引，茶引，布匹。
所有能赚钱的生意，他们都想插一手。
但真正做起来的，没几家。
顾铭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深了。
蓝启的条件，听起来合情合理。
给勋贵一条活路，让他们心甘情愿退田。
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勋贵退田，又不能让他们得寸进尺。
顾铭站起身，在堂里踱步。
走了几圈后，他在书案前停下。
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合作社。
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勋贵以田产入股，成立合作社。
合作社以朝廷的名义开设，经营新的产业，利润按股分红。
这样，勋贵退田后，依然有稳定的收入。
但经营权在合作社手里，他们也无法插手。
顾铭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但具体合作社经营什么东西，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顾铭在纸上将记忆中的现代产物一一写下。
开始思索到底从何入手。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堂里。
顾铭吹灭油灯，站起身。
一夜未眠，他有些疲惫。
但却依然找不到头绪。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
远处传来鸡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黄飞虎从厢房里出来，见到顾铭，愣了一下。
“大人起这么早？”
“一夜没睡。”
顾铭活动了一下肩膀：
“备车，去京城衙门。”
黄飞虎连忙应声。
马车很快准备好了。
顾铭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县衙。
青砖灰瓦的院子，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
但他知道，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蓝启还在等他的答复。
其他勋贵也在观望。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马车驶出怀义县，朝京城方向去了。
车厢里，顾铭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他需要见解熹。
合作社的想法，需要老师的支持。
也需要陛下的旨意。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