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密室里一片死寂。
  刘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马老叹了口气:
  “孙老说得对。”
  他看向李裹儿。
  “圣女,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走上这条路的?”
  “红莲教一开始,不就是一群苦命人抱团取暖吗?”
  李裹儿抬起头。
  她环视密室,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所以。”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如果一条鞭法真能推行,百姓的日子真能好起来。”
  “我们还要继续吗?”
  问题抛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密室里炸开了。
  “当然要继续!”
  刘三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朝廷的狗官,没一个好东西!”
  “现在说得天花乱坠,等真推行了,还不知道怎么盘剥!”
  “这东西,说不定就是骗人的!”
  中年文士皱起眉。
  “刘三,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
  刘三瞪着他:
  “陈先生,你别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中年文士脸色一白。
  他弟弟三年前因拖欠田赋,被衙役活活打死在县衙门口。
  这件事,在座都知道。
  “我没忘。”
  中年文士声音发颤。
  “可正因为我没忘,我才要仔细想。”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一条鞭法真能成,以后就不会有人像我弟弟那样,因为交不起杂派而被逼死。”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刘三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坐回椅子上,拳头砸在膝盖上。
  “反正……反正我不信!”
  马老看着两人争吵,摇了摇头。
  他转向李裹儿,神情严肃:
  “圣女,老朽说句实话。”
  “我看这细则,不像骗人的。”
  “顾铭本身就是连中六元,解熹入阁后,他在朝中地位稳固。”
  “若是想升官发财,有的是路子,没必要搞这种得罪人的事。”
  孙老点头附和。
  “马老说得对。”
  “一条鞭法,触动的是乡绅官吏的利益。”
  “顾铭推行这个,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得罪一大批人。”
  “圣女,您在顾府这些日子,觉得顾铭是个怎样的人?”
  问题抛回来,李裹儿沉默了。
  “他……”
  李裹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做事很认真。”
  “至少表面上是。”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跳动。
  韩举人一直站在李裹儿身侧,此时上前半步,低声开口。
  “圣女,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一条鞭法若成,百姓得益,教众流失。”
  韩举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到时候,咱们京城分坛,恐怕就名存实亡了。”
  这话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陈先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
  “韩举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韩举人看向他,眼神平静。
  “如果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谁还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入教?”
  陈先生愣住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马老叹了口气:
  “韩举人说得对。”
  “红莲教的初衷,不就是让所有人吃饱穿暖吗?”
  “如果官府能做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为什么还要做?”
  “马老!”
  刘三急了:
  “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马老转过身,看向李裹儿:
  “圣女,教里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
  “可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
  “我们杀贪官,劫富户,分粮食。”
  “可杀了一个,又来一个。劫了一家,还有千家。”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用。”
  密室里死寂。
  连油灯燃烧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李裹儿坐在主位,看着众人。
  马老低着头,搓着手。
  孙老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
  刘三咬着牙,眼眶通红。
  中年文士站在灯影里,侧脸线条紧绷。
  韩举人垂手立在她身侧,面无表情。
  这些人,都是红莲教的骨干。
  他们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仇。
  可此刻,他们都在动摇。
  李裹儿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叠纸卷,重新翻开。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每一条,都冲着减轻百姓负担而去:
  “这份细则,我会留在韩举人这里。”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们可以随时来看,可以挑刺,可以找漏洞。”
  “但有一点。”
  李裹儿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
  “在一条鞭法正式推行前,京城分坛,暂时不阻挠。”
  “圣女!”
  刘三急了。
  “这是为何?”
  “因为我要看看。”
  李裹儿看向他,眼神锐利。
  “看看顾铭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看看一条鞭法,到底能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
  “如果真能。”
  “我们或许该换条路走。”
  密室里一片哗然。
  “圣女,这……”
  “教里不会同意的!”
  “北教主那边怎么交代?”
  李裹儿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
  “北教主那边,我自有交代。”
  她环视密室,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你们记住,红莲教的初衷,是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如果官府能做到,我们为什么还要做?”
  “如果顾铭真是个好官,我们为什么要与他为敌?”
  问题抛出来,没人能回答。
  马老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圣女说得对。”
  他看向众人。
  “咱们这些人,当初入教,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如果百姓都能活下去,红莲教存不存在,又有什么关系?”
  孙老点头,声音哽咽。
  “我同意。”
  “我老了,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儿子那样,被活活逼死。”
  中年文士沉默片刻,也站起身。
  “我也同意。”
  韩举人和刘三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我们两个不同意。”
  这两人都出身北教,是齐九的死党。
  “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才是京城的档头。”
  李裹儿轻声说。
  “今天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半个字,你们知道后果。”
  众人齐齐躬身。
  “属下明白。”
  李裹儿不再多言,转身走进暗道。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渐行渐远。
  韩举人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出书房,重新合上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