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疏迎上他的视线。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
  “可以。”
  她应得干脆。
  顾铭心中稍安。
  他收起矮几上的供词和章程,起身拱手。
  “既如此,臣先告辞。”
  “顾大人留步。”
  赵梧疏叫住他。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了过去。
  玉符通体漆黑,刻着繁复的暗纹。
  “这是我的信物。”
  她解释道。
  “持此符者,可随时入府见我。”
  “漕运上若有急事,也可凭此符调动那三人。”
  顾铭接过玉符。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重量。
  “多谢殿下信任。”
  赵梧疏笑了笑。
  笑容里少了算计,多了几分真诚。
  “不是信任。”
  她轻声说。
  “是赌一把。”
  “赌顾大人是个办实事的人,赌这条路,能让梁儿走得安稳。”
  顾铭没有说话。
  他将玉符收入怀中,再次拱手。
  转身走出水榭。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龙王庙里,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从破旧的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郑大五人被分别关在厢房里,个个面色灰败。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是砍头,还是流放。
  门忽然开了。
  顾铭走进来,身后跟着黄飞虎。
  五人齐齐抬头,眼神里满是惶恐。
  “郑大。”
  顾铭开口。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郑大挣扎着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
  “顾、顾大人……”
  “你们可以走了。”
  顾铭淡淡道。
  五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看,怀疑自己听错了。
  “走……走了?”
  王五颤声问。
  “对。”
  顾铭点头。
  “回去之后,立刻让码头上的兄弟收手。”
  “该赔偿的赔偿,该抚恤的抚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
  “若再有人闹事,秋铮的刀,不会留情。”
  五人浑身一颤。
  秋铮的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心头。
  “我们明白,明白!”
  郑大连连点头。
  “回去就办,立刻办!”
  顾铭挥了挥手。
  黄飞虎上前,给五人松了绑。
  绳子落地,五人活动着僵硬的手腕,脸上仍是难以置信。
  “顾大人……”
  郑大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那供词……”
  郑大吞吞吐吐。
  “供词我留着。”
  顾铭看着他。
  “但你们若老实办事,供词便永远是供词。”
  他声音转冷。
  “若再有异动,它就是你们的催命符。”
  五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们听懂了。
  这是警告,也是机会。
  “谢顾大人开恩!”
  郑大带头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
  其余四人也连忙跪下。
  顾铭摆了摆手。
  “去吧。”
  五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厢房,消失在暮色里。
  黄飞虎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皱。
  “大人,就这么放了?”
  “嗯。”
  顾铭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
  “赵梧疏会约束他们。”
  黄飞虎不再多问。
  他默默退到一旁。
  顾铭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他才转身。
  “备马,回金宁。”
  “是。”
  夜色浓重。
  官道上马蹄声急。
  顾铭带着黄飞虎和二十名护卫,连夜赶回金宁。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晚秋的凉意。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梧疏的话。
  那些底牌,那些交易,那些看似平静下的汹涌暗流。
  这是一场赌局。
  他赌赵梧疏真的有能力控制漕运。
  赵梧疏赌他能给安王挣一条安稳的路。
  各取所需,却也各怀心思。
  但无论如何,漕工的暴动必须停下。
  秋铮的刀,不能落在那些苦力身上。
  “大人,前面就是金宁城了。”
  黄飞虎策马上前,低声道。
  顾铭抬眼望去。
  远处城楼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直接去码头。”
  他沉声道。
  “是。”
  马队转向,朝着江边疾驰。
  金宁码头。
  往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一片死寂。
  货栈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在月光下像狰狞的巨兽。
  仓库塌了大半,碎木残瓦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江水腥气,令人作呕。
  顾铭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废墟。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见过漕工们卸货时的吆喝,见过商贩们讨价还价的喧闹,见过孩童在货堆间追逐嬉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死寂。
  “大人,那边有人。”
  黄飞虎指向码头角落。
  几个黑影蜷缩在残破的货棚下,像受惊的野兽。
  顾铭下马,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几个黑影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
  是漕工。
  他们脸上沾着灰,衣服破烂,手里还紧紧攥着棍棒。
  “别过来!”
  其中一个嘶哑地喊道。
  顾铭停下脚步。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顾铭,巡按御史。”
  那几个漕工愣了愣。
  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里的警惕稍减,但手里的棍棒仍没放下。
  “顾大人……”
  有人认出了他。
  顾铭记得这张脸。
  上次他来码头调研时,这个汉子还笑着跟他聊家常,说起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现在,那笑容没了。
  只剩恐惧和绝望。
  “其他人呢?”
  顾铭问。
  那汉子低下头。
  “散了……都散了……”
  声音发颤。
  “抢了东西的,躲家里不敢出来。没抢到的,也怕官府抓人……”
  顾铭沉默片刻。
  “郑大他们回来没有?”
  “回来了。”
  汉子点头。
  “刚回来,就让我们收手,说不能再闹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顾大人,我们不想闹的……真的不想……”
  “是活不下去了啊……”
  他哽咽起来。
  旁边几人也都红了眼眶。
  顾铭心中沉重。
  他走上前,拍了拍汉子的肩。
  “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
  “从今天起,不会再闹了。”
  “你们失去的,会有人赔偿。受伤的,会有人医治。”
  他顿了顿。
  “一条鞭法会改,漕运也会改。”
  “我向你们保证,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
  几个漕工看着他。
  月光洒在顾铭脸上,映出他眼中的坚定。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官老爷脸上见过的神情。
  不是敷衍,不是欺骗。
  是认真的承诺。
  “真的……能好起来吗?”
  汉子喃喃道。
  “能。”
  顾铭重重点头。
  他转身,看向黄飞虎。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开仓放粮,赈济受灾漕工。”
  “伤者集中医治,死者妥善安葬,家属双倍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