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飞扬。
  赵家的车队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辙里混着暗红的血,一路延伸。
  赵明范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握缰绳的手还在抖,指节捏得发白。
  “红莲教……”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还有那个举人。”
  “我一定要他们死。”
  孙管事跟在他身侧,半边脸依然肿着,说话有些含糊。
  “少爷放心,一到洪泽驿,我立刻派人去查。”
  “那举人带着那么多女眷,又一直跟着那商团,一路过来肯定有不少人看到他们。”
  “一查就能查出来。”
  赵明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癫狂的笑意。
  但那笑意只是一闪便又迅速敛去。
  他转头看向车队中央那辆鸢尾马车。
  车帘垂着,里面静悄悄的。
  “祖奶……”
  赵明范声音低下去。
  孙管事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恐惧:
  “毕竟是红莲教,家主应该......。”
  赵明范没再说话,握紧缰绳,指甲陷进掌心。
  ......
  越往北走,官道越荒凉。
  两旁农田渐少,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乱石。
  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土屋,墙垣坍塌,长满野蒿。
  天色渐渐暗下来。
  暮色从东边漫起,将天穹染成青灰色。
  远处出现灯火。
  一点,两点,星星点点。
  洪泽驿到了。
  顾铭勒住马,远远望去。
  驿站依山而建,几十栋屋舍错落。
  中央最大的那栋三层木楼,应该就是客栈。
  土墙灰瓦,旗杆上挂着褪色的灯笼。
  “绕过去,不停。”
  “不停?”
  柳惊鸿策马过来,低声问。
  顾铭摇头:
  “赵家的人肯定会来这里。”
  “我们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调转马头,朝北边指了指。
  “继续走,找个地方歇脚。”
  车队绕过驿站,沿着官道又走了五六里。
  在一片树林旁停下。
  顾铭下马,走到马车边。
  苏婉晴撩开车帘,脸色还有些白。
  “到了?”
  “还没。”
  顾铭伸手扶她下车。
  “先在这里歇会儿,等明天早上再动身。”
  秦明月、阿音、陈云裳也陆续下车。
  齐棠和柳惊鹊带着几位镖师去周围查探警戒。
  顾铭则是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只叫了柳惊鸿一人过来,两人席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膝上。
  手指沿着官道移动,停在洪泽驿的位置。
  “赵家死了那么多人,伤员也多,又不敢回洪泗府,肯定要在洪泽驿休整。”
  他抬头看向柳惊鸿。
  “赵明范见过我,认识我的人太多了,只要一查,立刻就能查出我的身份。”
  柳惊鸿蹲下身,看着地图:
  “你的意思是……”
  顾铭手指点在地图上。
  “斩草除根。”
  他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
  柳惊鸿眼神一凛。
  “你是说赵明范和孙管事?”
  顾铭点头:
  “只有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其他人都不清楚情况,杀了他们,这事就了了。”
  柳惊鸿沉默片刻:
  “怎么杀?”
  顾铭收起地图。
  “让惊鹊带着其他人先走,继续朝北。”
  “我和你留下。”
  他顿了顿。
  “我们换身打扮,伪装成参客,住进洪泽驿,等赵家的人来。”
  柳惊鸿皱了皱眉:
  “太冒险了。”
  “万一被认出来,这样,你带人走,我带着石叔留下动手……”
  顾铭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坚决:
  “不会,赵明范他们没那么快到,我们到了驿站就直接进房间,等晚上他们入住后再动手。”
  柳惊鸿还想说什么。
  顾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然等赵家查到我们,谁都跑不掉。”
  柳惊鸿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
  驿站大堂里,人声嘈杂。
  行商、脚夫、旅人挤在长条桌旁,就着粗茶啃干粮。
  顾铭和柳惊鸿走进驿站,来到柜台。
  两人都换了装束。
  顾铭穿着灰布棉袍,头戴毡帽,脸上抹了些灶灰。
  柳惊鸿则是短打劲装,腰缠布带,扮作随行的伙计。
  驿站伙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路引拿出来。”
  柳惊鸿赔着笑,拿出一两银子塞到他手上:
  “大哥行个方便,我们是北边来贩参的,没搞到路引。”
  伙计摸了摸银子的分量,不动声色地收进了怀里。
  这个时代,路引没那么好搞。
  像这样没有路引就出门的商人也不少,他见得多了。
  “一楼最里面那间,别给我找麻烦。”
  伙计将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说道。
  柳惊鸿连连点头,拉着顾铭拿走钥匙,进入了房间。
  进了房间,顾铭关上门,插上门闩。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子对着驿站后院。
  柳惊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院停着几辆车,马厩里拴着十来匹马。
  没什么异常。
  柳惊鸿观察了一番地形后,开口说道:
  “我刚刚看了墙上的钥匙,他们如果来,多半会住在二楼。”
  “从这背后可以直接爬上二楼。”
  顾铭点了点头,两人坐在床上,开始等待。
  半个时辰后,驿站外面传来嘈杂的车马声。
  赵家的队伍到了。
  院子里,孙管事找到了驿丞。
  驿丞是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孙管事走过去,拱了拱手。
  “大人。”
  驿丞抬头看他,眼神警惕。
  “何事?”
  孙管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打听个事儿。”
  驿丞没接银子,继续择菜。
  “什么事?”
  孙管事蹲下身,压低声音:
  “今早有没有一支车队路过?两辆马车,七八个骑马的,女眷多。”
  驿丞手上动作停了停,他抬眼打量孙管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管事挤出一抹笑容:
  “那是我家亲戚,走散了,家里着急。”
  驿丞嗤笑一声:
  “亲戚?”
  他放下菜,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这儿每天过往几十拨人,哪记得清。”
  孙管事把银子又往前递了递。
  “老丈再想想。”
  驿丞盯着银子看了会儿,伸手接过。
  他掂了掂,揣进怀里。
  “好像是有这么一队人。”
  “不过他们没进驿站,直接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