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挪得很慢。
  每人都要解开包裹,拿出笔墨砚台,让官吏查验。
  衣衫也要抖开,以防夹带。
  顾铭安静等着。
  前面是个胖硕考生,带的吃食极多。
  官吏翻了半晌,才挥手放行。
  轮到顾铭。
  官吏看他了一眼,对了照身贴和凭证,开始搜查。
  很快就搜查完毕,官吏点了点头:
  “过去吧。”
  顾铭收拾好东西,走进大门。
  门内是片广场,青砖铺地。
  整体布局和金宁贡院大差不差,只是面积大了许多。
  已有数百考生在此等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顾铭找了处角落放下东西,李昀几人也通过了检查,凑过来闲聊。
  会试就没有乡试那么多幺蛾子了。
  在场的人都是举人,是特权阶级。
  既没有夹带的,也没有忘记带凭证的。
  会试这种难度,你没有真本事,哪怕带着四书五经进来也不一定能考过。
  更别说夹带小抄了。
  而且都已经是举人了,享受过特权待遇。
  自然不可能去作弊,万一被发现,那可是要被打回平民的。
  没哪个举人会去冒这个风险。
  辰时三刻。
  钟声响起。
  浑厚悠长,在广场上回荡。
  一队官吏从正堂走出,为首的是个绯袍官员,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站到台阶上,环视全场。
  “肃静!”
  声音洪亮,压下所有杂音。
  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本官礼部尚书,今科会试主考官,崔桓。”
  “会试规矩,尔等皆知。但有几点,本官再强调一次。”
  考生们屏息凝听。
  “第一,不得夹带,不得舞弊。一经发现,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第二,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违者逐出考场。”
  “第三,文章须独立完成,不得抄袭旧文。若经比对雷同,以舞弊论处。”
  崔桓说完,目光扫过众人:
  “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
  考生齐声应道。
  崔桓点头:
  “按籍贯排队,领取号牌,入号房。”
  官吏们开始分发号牌。
  顾铭领到的牌子上写着“丁字三号”。他提着东西,跟着指引前行。
  号房在广场西侧,一排排青瓦平房,整齐如棋盘,每间约六尺见方,仅容一桌一床。
  顾铭找到丁字三号,推门进去。
  房里很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开着小窗,透进些许亮光。
  他将铺盖铺在床上,笔墨砚台摆上书案。
  又取出水囊和干粮,放在墙角。
  整理完毕,他在椅上坐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低语声,渐渐归于平静。
  巳时整。
  钟声再响。
  崔桓的声音从广场传来:
  “发卷!”
  随着崔桓一声令下,书吏们开始分发卷子。
  一卷卷厚重的试卷被整齐摆放在托盘上,由两名书吏托着,沿着一排排号房缓步发放。
  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顾铭坐在丁字三号房内,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书吏将一沓试卷轻轻放在案角。
  顾铭看着那叠试卷。
  试卷用厚实的宣纸装订,封面印着礼部官印,朱红印记鲜艳如血。
  比乡试时厚了近一倍。
  翻开封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经义题。
  清一色的截搭题。
  全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不相干的句子拼接而成,刻意刁钻。
  考验考生对经典的熟悉程度和破题能力。
  第一题是“学而时习之,鳖厥角”。
  前句出自《论语》,后句出自《尚书》,风马牛不相及。
  顾铭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君子坦荡荡,惟士为能”。
  前句《论语》,后句《孟子》。
  后面三道题也一样,全是这般刁钻的截搭。
  不过顾铭早有准备。
  从院试过后,他每日便都要做至少十道截搭题,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破题思路。
  他提笔蘸墨,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先将五道题的破题方向在草稿纸上写下。
  第一题,可从“学”与“鳖”皆需持之以恒入手。
  第二题,可论君子心胸与士人担当。
  思路清晰后,顾铭才开始正式作答。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字字工整。
  会试的规则和乡试不同。
  前三天考大七门——经义、礼法、算学、律法、文赋、诗词、策论。
  七门试卷一齐发放,考生自行安排做卷顺序和时间。
  这意味着需要自己规划进度,统筹各科时间。
  顾铭做完经义,已近午时。
  他放下笔,从墙角的藤箱里取出饼子和水囊。
  他慢慢吃着,眼睛却还盯着其他试卷。
  经义花了一个半时辰。
  比他预计的快一些。
  这个进度尚可。
  吃完饼,顾铭拿过礼法卷。
  礼法题目涉及吉、凶、军、宾、嘉五礼,以及历代典制沿革。
  这是顾铭的传统强项。
  毕竟他可是将涉及礼法的所有书籍都背下来了。
  他巴不得题目越难越好,还能帮他提高和其他学子的差距。
  窗外日头渐移。
  廊道上偶尔有巡考的官吏经过。
  在号舍口驻足片刻,查看房内情况。
  顾铭对此浑然不觉。
  他已完全沉浸在答题中。
  礼法做完,顾铭翻开算学卷。
  算学题共十道,涉及田亩、赋税、工程、天文等诸多方面。
  顾铭扫了一眼题目,嘴角微扬。
  这题的难度甚至还比不上周文若在鹿鸣之会出的题。
  他铺开草稿纸,开始演算。
  数字在纸上跳跃,公式推演如行云流水。
  一个时辰后,十道题全部完成。
  顾铭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放下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窗外。
  天色已暗。
  廊道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进来,在案上投下一片暖色。
  顾铭将做完的试卷整理好,放在一旁。
  剩下的卷子他没有再看。
  今日已经连续答题五个时辰,需要养精蓄锐。
  随后他整理床铺,铺开被褥。
  板床很硬,但顾铭并不在意。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回想今天的题目。
  经义破题是否够巧?
  礼法细节可有遗漏?
  算学演算是否准确?
  一个个念头闪过,如走马灯般轮转。
  顾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一刻钟后,顾铭翻了个身,渐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