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熹点了点头:
  “公爷请讲。”
  蓝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道。
  “第一,清丈必须以现有的鱼鳞图册为准。册籍上怎么写,就怎么丈。”
  “第二……”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
  “清丈之事,应由县衙主持。朝廷派人监督即可,不宜直接插手。”
  解熹沉默了片刻:
  “公爷的意思是,清丈可以,但不能动以前的账?”
  蓝启点头:
  “正是。”
  值房里安静下来。
  刘郎中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被解熹用眼神制止。
  解熹看着蓝启,缓缓说道:
  “公爷,清丈的目的,是为了厘清田亩,增加税赋。”
  “若既往不咎,那清丈还有什么意义?”
  蓝启笑了:
  “解大人,田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勋贵、士绅、豪强,哪家没有隐田?若真要追究,恐怕京畿之地,无一人能幸免。”
  “真要闹到那一步,对朝廷、对百姓,都没有好处。”
  解熹没有说话。
  蓝启继续说道:
  “不如各退一步,朝廷要税赋,我等可以多缴一些。”
  成安侯李崇也接着开口:
  “公爷说得有理,我等都是朝廷柱石,祖上为江山立过汗马功劳。”
  “如今陛下要改革税制,我等自然支持。”
  “但凡事都得讲个章程,不能乱了规矩。”
  镇远侯赵铎点头。
  “正是,更何况我们的田都是有字据的,都是那些人自己卖给我们。”
  “不能因为我们田多就拿我们开刀吧。”
  其余勋贵纷纷附和。
  大堂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解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他看向蓝启。
  “公爷,清丈之事,陛下已经定了。本官奉旨办事,没有退路。”
  蓝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解大人这是拿陛下压我等?”
  解熹摇头:
  “不是压,是依法办事。”
  “一条鞭法,利国利民。清丈田亩,是第一步。这步走不好,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本官知道,诸位家里田产众多,牵扯甚广。但正因如此,才更要以身作则。”
  “如果在座的各位愿意主动退田,那陛下看在情面上,也不会过多逼迫。”
  蓝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解大人说得对。”
  他站起身,朝解熹拱了拱手。
  “既然是朝廷的政策,我等自然配合。”
  他看向身后的勋贵。
  “诸位,把账簿拿出来吧。”
  成安侯李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递给蓝启。
  其余勋贵也纷纷取出账簿。
  蓝启将账簿汇总,走到解熹面前,双手奉上。
  “解大人,这是我等几家商量后,愿意退出的田亩数目。”
  解熹接过账簿,有些意外。
  他看了蓝启一眼,打开账簿。
  顾铭也凑过来看。
  账簿上字迹工整,列着七家勋贵的田产明细。
  最后有一行总计。
  “共计退田一千亩。”
  解熹的手顿住了。
  顾铭也皱起了眉头。
  一千亩。
  七家勋贵,加起来只退了一千亩。
  而根据前期的走访和推测,怀义县七成的土地都被这些勋贵兼并。
  他们手里至少有六万亩地。
  一千亩,连零头都不到。
  解熹合上账簿,看向蓝启。
  “公爷,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少了?”
  蓝启一脸惊讶。
  “少?解大人,这可都是上好的良田,一亩值十两银子呢。”
  解熹摇了摇头:
  “本官不是说田不好,是说数目不对。”
  “怀义县的隐田,有多少诸位都清楚,只退一千亩,说不过去。”
  蓝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解大人,田亩之事,自有册籍为证。”
  “我等名下的田产,都是合法所得,手续齐全,合理合规。”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朝廷要清丈,我等配合。但若是想借此机会,巧取豪夺,恕难从命。”
  值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刘郎中站起身,想要打圆场。
  “公爷息怒,解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蓝启摆了摆手:
  “刘郎中不必多说。”
  他看向解熹。
  “解大人,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解熹沉默了片刻,将账簿放在桌上。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看向顾铭。
  “长生,前期统一定制的清丈尺工部已经做好了。”
  “你明天就开始带人清丈,就从怀义县开始。”
  顾铭坚定地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
  蓝启脸色一变:
  “解大人,你这是要撕破脸?”
  解熹看着他:
  “本官奉旨办事,何来撕破脸一说?”
  蓝启冷笑:
  “好,好一个奉旨办事。”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勋贵,眼神微微一动。
  “欺人太甚!想逼死我们爷们?”
  镇远侯赵铎站起身,眼神冰冷。
  “解熹,你一个革过职的四品官,别给脸不要脸。”
  定义侯徐辉、安远伯孙胜、永昌侯周广义纷纷起身。
  值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刘郎中连忙上前劝阻。
  “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
  但没人听他的。
  勋贵们围住解熹,七嘴八舌地质问。
  “解熹,你不过是个京兆尹,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
  “清丈?我看你是想借机敲我们的银子!”
  “我要上奏陛下,弹劾你滥用职权,欺压勋贵!”
  吵闹声、指责声、拍桌声混在一起。
  顾铭站在解熹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想起沈小花秸秆般的手脚。
  想起那些破败的村落。
  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农人。
  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
  顾铭上前一步,挡在解熹面前:
  “清丈田亩,是陛下亲定的国策。诸位今日在此吵闹,是对陛下不满,还是对朝廷不满?”
  勋贵们愣了一下。
  蓝启盯着顾铭。
  “顾状元,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顾铭看向众人:
  “在下是京畿巡按御史,奉旨清查田赋。为何没我说话的份?”
  “诸位口口声声说田产合法,手续齐全。”
  “那敢问,怀义县西北山区的河谷地,册籍上写的是荒地,为何如今种满了庄稼?”
  “敢问,永乐乡的佃户,为何年年交租,却从未出现在赋役黄册上?”
  “敢问,那些被逼卖地、家破人亡的农人,他们的田产,又是如何到了诸位名下?”
  顾铭每问一句,就往前一步。
  勋贵们被他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
  蓝启脸色铁青:
  “顾铭,你他妈一个,呃,一个小门小户出身。”
  “区区一个从六品的鸟官,在京城,你这号人物比永定河里的王八还多。”
  “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