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铭给解熹报告的同一时间。
  各方势力也收到了消息。
  太子在宛平县衙受挫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
  内阁首辅司徒朗的府邸书房里,灯火通明。
  司徒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
  对面坐着吏部尚书、左都御史、通政使等心腹。
  几人都神色凝重。
  “消息可靠?”
  司徒朗放下茶盏,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千真万确。”
  吏部尚书韩苇沉声道:
  “太子殿下今日未时抵达宛平县衙,为赵举人撑腰,与顾铭发生冲突。”
  “顾铭夺了太子的马鞭,又请出王命旗牌。”
  书房里一片死寂。
  左都御史余方倒吸一口凉气:
  “他竟敢折辱太子……”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司徒朗出言打断他:
  “顾铭是奉旨办差,手中有王命旗牌。太子当众为难,本就理亏。”
  “只是……”
  他转过身。
  “太子这一跪,跪掉的不仅是颜面。”
  韩苇轻轻点头:
  “储君威严扫地,朝野上下,都会重新掂量。”
  “况且,太子的储君之位本就颇具,嗯。”
  黄万鹤犹豫了一下:
  “首辅,我们是否该做些什么?”
  “做什么?”
  司徒朗看着他:
  “难道你想替太子出头弹劾顾铭?”
  “顾铭手持王命旗牌,代表的是陛下。弹劾他,就是弹劾陛下。”
  “清丈是国策。太子阻挠清丈,本就站不住脚。”
  “更何况,在这件事上,我们反倒和顾铭是一边的。”
  几人沉默了。
  片刻之后,余方忽然道:
  “首辅,太子此举会不会是受人挑唆?”
  司徒朗眼神微动:
  “接着说……”
  “祁明德。”
  许有为吐出这个名字。
  “此人曾经在都察院任职过,他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轻重,给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撺掇太子去干这事。”
  司徒朗重新坐下,闭上眼睛,思索片刻:
  “查,查祁明德的底细。从籍贯到入仕,所有关系,都要查清楚。”
  “是。”
  韩苇应道。
  司徒朗睁开眼。
  “还有,告诉门下的人,近期别与东宫往来。”
  几人心中一凛。
  “下官明白。”
  另一处宅邸。
  次辅魏崇也在与人议事。
  房间里除了他只有两个人。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祁明德得手了?”
  魏崇问道。
  户部尚书吴开源点了点头:
  “东宫护卫都和大内禁卫拔刀相向了,最后太子被顾铭手持王命旗牌逼得下跪。”
  “太子殿下回东宫后,至今未出。”
  “陛下那边呢?”
  “尚无动静。”
  魏崇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里闪过一丝轻松:
  “祁明德不会乱咬吧?”
  吴开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
  “他不敢。”
  魏崇轻饮一口茶:
  “既然如此,此事就成了一半了。”
  “明日早朝,恐怕就会有变故。”
  “你们二人提前做好准备吧。”
  工部尚书神色一凛:
  “次辅的意思是……”
  “陛下忍耐,估计已经到极限了。”
  同一时刻。
  赵延正养心殿里,旁边的笔墨散落一地。
  陈恩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殿内只有赵延粗重的呼吸声。
  赵延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里面详细禀报了宛平之事。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脸色都沉一分。
  “太子现在何处?”
  赵延开口,声音反常的很平静。
  “回陛下,殿下已回东宫。”
  “可有什么传话?”
  “没有。”
  赵延放下奏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许久。
  他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果断。
  “传旨。”
  陈恩躬身。
  “让内阁所有阁员,即刻进宫议事。”
  “是。”
  陈恩退下。
  赵延重新拿起奏折,开始看第四遍。
  他看着上面“太子挥鞭”四个字,手指微微用力。
  奏折边缘,被捏出皱痕。
  半个时辰后。
  七位内阁阁员齐聚养心殿。
  众人行礼后,赵延没有让他们起身。
  他坐在御座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阁员。
  “今日宛平之事,诸位想必已经知晓。”
  司徒朗率先开口:
  “臣等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
  赵延笑了:
  “太子干涉朝廷政务,为难钦差,逼得钦差请出王命旗牌。”
  “这等事,在诸位口中,只是略有耳闻?”
  司徒朗额头渗出冷汗:
  “臣失察,请陛下恕罪。”
  “恕罪?”
  赵延站起身,走到司徒朗面前。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
  赵延重新坐下:
  “今日召你们来,不是问罪。”
  “太子之事,朕自有安排。”
  “朕今日叫你们来,是准备从明日起。”
  “让信王、安王、钰王上朝听政。”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死寂。
  司徒朗猛地抬头。
  魏崇眼神微动。
  其他阁员也都面面相觑。
  三皇子信王赵楷、五皇子安王赵梁、八皇子钰王赵柏。
  这三人和太子是唯四的嫡子。
  让这其他三位成年皇子参与朝政。
  这信号太明显了。
  虽然没有直接说要易储。
  但此举无异于是告诉天下人,太子的地位也不是百分百稳固的。
  “陛下……”
  其中一名阁员严佩韦想说什么。
  赵延抬手打断: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你们要做的,是辅佐好三位皇子,让他们尽快熟悉政务。”
  “至于赵桐……”
  赵延语气平淡。
  “让他好生在东宫反省。”
  “退下吧。”
  赵延挥挥手。
  众人退出养心殿。
  走出宫门时,夜风很冷。
  司徒朗裹紧袍子,看了一眼魏崇。
  魏崇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交谈,各自上了马车。
  其他阁老的马车也各自驶离宫门。
  ......
  严府。
  严佩韦回到家中时,已是子时。
  他没有惊动家人,直接回到书房。
  管家跟了进来:
  “老爷,可要用些夜宵?”
  “不必。”
  严佩韦摆摆手,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揉眉心。
  今日之事,太过突然。
  让三位皇子上朝听政。
  这几乎是明牌了。
  太子……
  他想起赵桐那张跋扈急躁的脸,心中轻叹。
  “更衣。”
  严佩韦忽然道。
  管家一愣:
  “老爷要出门?”
  “嗯。”
  严佩韦站起身:
  “准备便服,从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