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解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
  “确实。”
  “陛下已下旨,命宋钰总领编修,齐守道与顾铭协理。”
  徐承久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顾铭:
  “顾御史年轻有为。”
  “不仅是六元及第,而且还能协理如此盛事,前途不可限量。”
  顾铭微微躬身:
  “徐老过誉。”
  徐承久放下茶盏:
  “老夫致仕多年,本不该过问朝政。”
  “但《承元大典》乃文坛盛事,老夫实在是……心向往之。”
  “不知编修人员,可已定下?”
  解熹与顾铭对视一眼,缓缓开口:
  “初步名单已拟。”
  “由宋祭酒呈报陛下,待陛下圣裁。”
  徐承久沉默片刻。
  花厅外的鸟鸣声清脆,衬得屋里更静。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徐承久终于开口。
  解熹身子微微前倾。
  “徐老请讲。”
  “老夫想参与大典编修。”
  徐承久眼神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急迫。
  “不必担什么名头,做个普通编修即可。”
  解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徐老德高望重,若能参与,自是求之不得。”
  解熹放下茶盏。
  “只是……”
  “编修大典,耗时耗力,徐老年事已高,恐怕太过辛劳。”
  徐承久笑了,眼角皱纹深了些:
  “解大人不必担心。”
  “老夫虽年过八十,但身子骨还算硬朗。”
  “每日伏案三四个时辰,不成问题。”
  解熹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看向顾铭。
  顾铭会意,开口说道:
  “徐老愿出力,自是好事。”
  “只是编修大典,陛下十分重视。”
  “参与编修者,须得心无旁骛,全力投入。”
  “徐老在京畿的田产众多,怕是会分心……”
  徐承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顾铭,眼神深邃:
  “顾御史的意思是?”
  “学生没有其他意思。”
  顾铭拱手。
  “只是宛平清丈,乃陛下亲定之国策。”
  “徐老若参与大典编修,却仍持大量隐田,恐遭人非议。”
  徐承久沉默,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老夫在宛平,确实有些田产。“
  “不多,约莫一万五千亩。”
  解熹神色不变。
  顾铭也平静地看着他。
  这些情况他们早就掌握了。
  徐承久放下茶盏:
  “这些田产,都是当年陛下赏赐,或是老夫用俸禄购置。”
  解熹点点头:
  “徐老说得是。”
  他话锋一转。
  “但清丈一事,旨在厘清田亩,均平赋税。”
  “徐老若肯带头退田,必能带动京畿士绅,推进国策。”
  徐承久没有接话。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许多田确实是用俸禄买的。
  不过价格和手段,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真要查起来,怕是也经不住查。
  徐承久看向窗外。
  庭院里,几株梅花开得正盛。
  “退田……”
  他轻声重复。
  “可以。”
  徐承久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
  “老夫可以退田。”
  解熹神色一松。
  “徐老深明大义……”
  “但有个条件。”
  徐承久打断他。
  “老夫要参与大典编修。”
  他看向解熹,又看向顾铭。
  “不是挂名,是实职。”
  “编修事务,老夫要参与决策。”
  “另外,老夫有三个弟子,也是有些几分薄才。”
  解熹与顾铭对视。
  顾铭微微点头:
  “此事,下官可向陛下禀报。”
  “但编修人员,最终由陛下钦定。”
  徐承久本身也是大儒,如果没有退田这件事,估计第一批就会列入名单。
  徐承久摆摆手:
  “老夫明白。”
  “只要解大人肯递话,陛下那里,老夫自有分寸。”
  “田产之事,老夫会尽快处理。”
  “三日之内,地契送到京城衙门。”
  解熹起身,拱手行礼:
  “徐老高义。”
  徐承久也起身:
  “谈不上高义。”
  “各取所需罢了。”
  送走解熹和顾铭后,徐承久回到花厅。
  管家跟了进来。
  “老爷,真要退田?”
  管家低声问。
  “退。”
  徐承久重新坐下:
  “那些田产,本就是身外之物。”
  “这么些年,早都赚够了。”
  管家欲言又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徐承久打断他。
  “能在《承元大典》上留名,比什么都强。”
  “你去准备地契,清点清楚。”
  “是。”
  管家退下。
  徐承久独自坐在花厅里。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翰林编修时,也参与过编书。
  不过那个时候编的书,现在估计都没人看了。
  哪能比得上这注定名流青史的承元大典。
  如今八十多了,还能赶上这等盛事。
  值了。
  另一边。
  马车上,解熹和顾铭都没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解熹忽然开口:
  “徐承久答应了。”
  “吴灏那边,估计也快了。”
  “是。”
  顾铭想了想:
  “蔡同光已退,徐承久也松口。”
  “吴灏一个人撑不住。”
  解熹收回目光: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吴府,给他一个台阶。”
  “学生明白。”
  马车在京城衙门前停下。
  顾铭下车,目送马车离开,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回到家时,已是晌午。
  朱儿迎上来:
  “老爷,吴府派人送了帖子。”
  顾铭接过帖子。
  打开一看,是吴灏邀请他明日过府一叙。
  果然撑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
  顾铭独自前往吴府。
  吴灏住在城西,宅子比徐府小些,但更显雅致。
  管家引他进了书房。
  吴灏正在写字。
  他今年七十六,比徐承久年轻几岁,但头发已经全白。
  见顾铭进来,他放下笔:
  “顾御史。”
  吴灏声音洪亮。
  “吴老。”
  顾铭行礼。
  吴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铭坐下。
  仆役奉上茶。
  “听说你昨日去了徐府?”
  吴灏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铭没有隐瞒,直接答道:
  “徐老已答应退田,并且会参与大典编修。”
  吴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手很稳:
  “蔡同光也退了?”
  “退了。”
  顾铭如实说道:
  “七千二百亩,地契已送到衙门。”
  吴灏看着案上的字,陷入了沉默。
  那是他刚写的,“宁静致远”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