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内。
  赵梁送走所有客人,回到花厅。
  赵梧疏还在,她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喝着醒酒茶。
  “今日辛苦姐姐了。”
  赵梧疏放下茶盏:
  “若不是你,今日宴会就成笑话了。”
  赵梁苦笑道:
  “我实在不擅长此道,像个局外人。”
  赵梧疏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那些官员来敬酒,你就该主动找话题聊。”
  “而不是等他们来巴结你。”
  赵梁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梧疏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说道:
  “梁儿,你听着。”
  “顾铭和陆文远,你必须拉拢。”
  赵梁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荆阳学派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赵梧疏走回桌边:
  “内阁七人里,首辅司徒朗一脉支持八皇子。”
  “四皇子是次辅魏崇的上川学派学生。”
  “三辅秋铮是前朝之后,身份敏感,不会参与立储。”
  赵梁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他自然都知道。
  赵梧疏继续说道:
  “严佩韦是太子党。”
  “太子失势,他也跟着倒霉。”
  “范诚半隐退,这段时间病得厉害,连最近两次的早朝都不上了。”
  “第七的李九灵刚提拔不久,班底和工作重心都还在漕运上,底子也薄。”
  “唯一可以争取的,就是第六阁老陈正言。”
  “他是中立派,不掺和党争,但他和解熹相交莫逆。”
  赵梁眼睛微微一亮:
  “姐姐的意思是……”
  “如果能拉拢到荆阳学派,就有可能拉拢陈正言。”
  赵梧疏盯着他。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赵梁沉默了。
  他走到赵梧疏对面坐下。
  “可是……荆阳学派会支持我吗?”
  “很难。”
  赵梧疏实话实说。
  “但至少可以试试。”
  “顾铭是解熹的得意门生,又是六元及第。”
  “在荆阳学派里,地位特殊。”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就等于打开了荆阳学派的大门。”
  赵梁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光明白没用。”
  “你得去做,主动些,别怕丢面子。”
  “顾铭这样的人,值得你放下身段。”
  赵梁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赵梧疏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
  “梁儿,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没有退路,要么争,要么死。”
  赵梁握紧拳头:
  “姐姐,我知道。”
  赵梧疏站起身:
  “我该回府了。”
  次日,翰林院西院值房。
  顾铭坐在案前,整理着《承元大典》的目录范畴。
  纸张铺满半张书案,墨迹未干。
  他提笔在“农事”类目旁批注:“须补北方旱作、南方水田之异同。”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一行小字:“耕具图样需详。”
  窗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赵梁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盒子约莫尺许见方,黑漆描金,看着就很贵重。
  他走得有些急,步子迈得大,袍角带起一阵风。
  顾铭抬起头。
  “殿下?”
  赵梁在案前站定。
  他把锦盒往案上一放,动作有些生硬。
  “顾御史。”
  赵梁开口,声音绷得紧。
  “这是本王一点心意。”
  顾铭看着那个锦盒,又看向赵梁。
  赵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手指按在锦盒上,指节微微发白。
  “殿下这是……”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赵梁打断他,语速很快。
  “就是些笔墨纸砚,想着顾御史编修大典用得着。”
  他说完,不等顾铭反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你忙,本王不打扰了。”
  门被带上。
  脚步声匆匆远去。
  顾铭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锦盒。
  锦盒在案上显得很突兀。
  墨迹未干的目录纸被压住一角,皱了起来。
  他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方端砚,四支湖笔,还有一刀澄心堂纸。
  确实都是文房用具。
  但品相极好,都是上品。
  那两方端砚,石质温润,带鸲鹆眼,市面上至少值百两。
  顾铭合上盖子。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这算怎么回事?
  安王殿下亲自来送礼,还送得这么……别扭。
  像是被人拿刀逼着来的。
  值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两刻钟后。
  门又被推开了。
  陆文远走进来,脸色古怪。
  他走到顾铭案前,盯着那个锦盒看了半天。
  “赵梁是不是给你送礼了?”
  顾铭点头。
  “你怎么知道?”
  “他也给我送了。”
  陆文远在对面坐下,表情复杂。
  “刚才在路上拦住我,塞了个盒子就跑。”
  “我打开一看,是块玉佩。”
  他顿了顿。
  “羊脂白玉的。”
  顾铭没说话。
  陆文远拿起锦盒看了看,又放下。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陆文远笑了,笑容有些无奈。
  “要结交也不用这样。”
  “送礼送得像抢劫。”
  顾铭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
  “你怎么回的礼?”
  “还没回。”
  陆文远说。
  “正想着要不要退回去。”
  “退回去不好。”
  顾铭摇头。
  “毕竟是王爷,得给面子。”
  “那怎么办?”
  “先收着,找机会回个价值相当的。”
  陆文远想了想,点头。
  “只能这样了。”
  他站起身。
  “我那边还有几份文书要核,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这事要不要告诉老师?”
  顾铭沉吟片刻。
  “下午一起去吧。”
  “好。”
  陆文远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
  顾铭重新看向那个锦盒。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盒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伸手把盒子挪到案角,继续整理目录。
  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字。
  墨渍慢慢晕开,变成一团污迹。
  午后。
  顾铭和陆文远一起出翰林院。
  马车朝解府驶去。
  车厢里,两人都没说话。
  陆文远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顾铭闭目养神。
  马车在解府门前停下。
  门房认识他们,直接引到书房。
  解熹正在看书。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书卷。
  “怎么一起来了?”
  顾铭和陆文远对视一眼。
  陆文远先开口。
  “老师,有件事想禀报。”
  “说。”
  解熹示意他们坐下。
  顾铭把赵梁送礼的事说了。
  从锦盒的样子,到赵梁别扭的态度,一字不落。
  陆文远补充了自己那份。
  解熹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你们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