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下车,走进西院值房。
  宋钰和齐守道正在说话,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下。
  “长生来了。”
  宋钰笑道:
  “正说到你。”
  “下官来迟了。”
  顾铭躬身。
  齐守道摆摆手:
  “我们刚说到大典初稿的进度。”
  “经史子集部,已经编完大半。”
  “医卜星相部,还在收集典籍。”
  “农工技艺部,缺些图样。”
  顾铭走到案前,翻开文稿。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进度比预想的快。”
  “是快。”
  宋钰点头:
  “但也不能只图快,还要保证质量。”
  “京城衙门那边的改革,如何了?”
  “正月十五后正式开始推行。”
  顾铭合上文稿:
  “目前正在培训官吏。”
  “四月前要完成。”
  齐守道捋了捋胡须:
  “时间很紧,不过以长生的能力,应该没问题。”
  “大典初稿,预计六月才能出第一版。”
  宋钰走到他身边:
  “这段时间,你要两头兼顾了。”
  “下官明白。”
  顾铭转过身:
  “目录范畴我已经细化好了,这就拿给您看。”
  他从招文袋里上取出一叠纸。
  摊开在案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宋钰和齐守道凑过来看。
  一页页翻过,两人不时点头。
  “很好。”
  宋钰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就按这个来。”
  “不过……”
  他顿了顿:
  “农工技艺部的图样,还得催催工部。”
  “已经催过了。”
  齐守道接口:
  “工部说,最迟月底就能送来。”
  “那就好。”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
  窗外传来钟声,已是午时:
  “先到这里吧。”
  宋钰收起文稿。
  “长生,你下午还要去衙门?”
  “是。”
  顾铭点头:
  “下午开始培训第一拨人。”
  “去吧。”
  齐守道拍拍他的肩:
  “年轻人多干点,对你没坏处。”
  顾铭行礼退出。
  车厢里,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确实有些累了。
  大典编修,一条鞭法。
  两头都要顾,两头都不能出错。
  马车在京城衙门停下。
  顾铭下车,走进偏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约莫三十多个,一半都是年轻面孔。
  都是六部九寺里抽来的年轻官员,基本上都是八九品的小官。
  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见过顾大人。”
  “坐。”
  顾铭走到讲台前。
  台上摆着一摞书,是他编写的教案。
  “从今日起,由我给大家讲解一条鞭法的细则。”
  “讲完要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籍。”
  众人神色一凛。
  顾铭扫视一圈:
  “现在开始。”
  他讲得很细。
  从一条鞭法的由来,到具体推行步骤。
  从赋役合并的算法,到折银的比例。
  每个细节,都反复解释。
  不时有人提问,顾铭一一解答。
  窗外日头西斜。
  讲完最后一个要点,顾铭合上书。
  “今日到此为止。”
  他看向众人:
  “明日讲征收流程和常见问题。”
  “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
  顾铭收拾好书,走出偏厅。
  院子里,夕阳将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朝值房走去。
  值房里,解熹还在。
  案上堆着文书,他正伏案批阅。
  “老师。”
  顾铭轻声唤道。
  解熹抬起头:
  “讲完了?”
  “讲完了。”
  顾铭在对面坐下。
  “第一拨人,底子都不错。”
  “那就好。”
  解熹放下笔:
  “我记得你夫人有了吧,有空多陪陪。”
  顾铭低下头:
  “谢老师关怀。”
  解熹看着他:
  “长生,你还年轻,前程远大。”
  “但身体是本钱,不能垮。”
  “学生明白。”
  顾铭也跟着起身:
  “若无其他事,学生先告退了。”
  “去吧。”
  解熹摆摆手:
  “早些歇息。”
  顾铭行礼退出。
  走出衙门时,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起灯火,星星点点。
  回到顾府时,已是戌时。
  府里灯火通明。
  前厅里,苏婉晴和秦明月正在说话。
  见他回来,秦明月起身:
  “今日怎么又这么晚?”
  “今天刚开始培训,事情多了些。”
  顾铭在椅上坐下。
  朱儿端来热茶。
  他接过,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
  “还没吃饭吧?”
  苏婉晴关切道:
  “让厨房热着菜呢。”
  “这就吃。”
  顾铭放下茶盏。
  他看向苏婉晴。
  她的肚子又鼓了些,脸色红润。
  “今日感觉如何?”
  “很好。”
  苏婉晴微笑:
  “孩儿很乖,不怎么闹。”
  ......
  正月二十。
  京畿十一县的县令、主簿、典史齐聚京城衙门。
  大堂里摆了三十多张条案。
  每张案上都堆着账簿、册子、笔墨。
  顾铭站在堂前,他手里拿着份卷宗,正对着下面的人讲解。
  “前期的清丈已经完成。”
  “接下来的重点,是指导赋役合并。”
  他翻开卷宗,指着上面列出的条目。
  “原先的田赋、丁税、徭役,还有各种杂派,一概折银。”
  下面坐着的县官们纷纷低头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有人皱眉思索,有人频频点头。
  “折银之后,由官府统一征收,统一解送。”
  顾铭顿了顿。
  “这就是官收官解。”
  宛平县的主簿抬起头。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顾大人。”
  “折银的比率,具体怎么定?”
  “按市价折算。”
  顾铭回答。
  “每年由户部核定,发往各府县。”
  “市价波动怎么办?”
  另一人问。
  “若银价涨了,百姓岂不吃亏?”
  “所以每年核定一次。”
  顾铭合上卷宗,看向提问的人:
  “若遇灾年,还可申请减免。”
  “折银的本意,是方便百姓。”
  “不是要盘剥百姓。”
  那人低下头:
  “下官明白。”
  顾铭继续讲解。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每说一点,都会停一下,让下面的人记完。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堂内,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最后一项,是计亩征银。”
  顾铭走到一块木板前。
  木板上贴着京畿地区的地图。
  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各乡的田亩数:
  “清丈之后,每户有多少田,都记录在册。”
  “按田亩多少,征收银两。”
  “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堂内安静下来。
  几个县令对视一眼。
  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顾大人。”
  平山县的县令忍不住开口。
  “这样一来,那些乡绅……”
  顾铭看向他:
  “王县令觉得不妥?”
  “不……不是。”
  王县令连忙摇头。
  “下官只是担心,推行起来会有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