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裹儿立在灯下,红发披散,像燃烧的火焰。
  灯火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跳跃,映出锁骨下缠裹的白布,和那素色衣襟上已转为暗褐的血迹。
  顾铭看着她,一时无言。
  那红发太过突兀,褪去了“韩惜春”那层温婉的伪装。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李裹儿——红莲教的南教圣女。
  “我这头发,自小便是如此。”
  “师父之所以收我,也是看重这一点。”
  李裹儿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教里人说,这是神选的印记,可我知道,这只是巧合罢了。”
  “如果是神选,那为何父母会被饿死?”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缕发梢,随即又放了下去。
  “这些年,只要一进城,我就戴着假发藏着它。”
  她抬起眼,看向顾铭。
  “现在,总算能做回自己了。”
  顾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红色很好,不必藏。”
  李裹儿微微一怔,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最终她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地拾起地上的假发。
  仔细地重新绾起,将那惊心动魄的红再次掩于墨色之下。
  “我们何时再联络?”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几分郑重。
  顾铭思索片刻,开口答道:
  “每月的初二和二十二的午时正刻见一次。”
  “地点在城西大慈寺后山,那里有一片桃林,林中有一座废弃的樵夫木屋,罕有人至。”
  “一切小心,你身份特殊,行动务必隐秘。”
  “我明白。”
  李裹儿应下。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停顿了一下:
  “顾大人,保重。”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脚步声轻而快,很快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铭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的凉意穿透单薄的官袍。
  他转身,目光落在书房中央。
  齐九的尸体还躺在那里,姿态扭曲,身下那滩血迹已蔓延得更大,在青砖上蔓延出狰狞的痕迹。
  那双眼睛仍睁着,空洞地瞪着房梁,残留着死前的惊怒与不甘。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顾铭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
  清冷的夜风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浊气。
  苏婉晴和柳惊鹊都有孕在身,受不得惊吓。
  府中还有阿音、柳惊鹊、齐棠她们,更不能让她们卷入这种血腥事端。
  必须立刻处理干净。
  他走到大门口,唤来在院外值守的禁军。
  “去请黄飞虎过来,莫要惊动旁人。”
  禁军领命,快步离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飞虎便跟着几名禁军匆匆赶来。
  他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起,罩甲只是匆匆披着。
  但眼神清明,毫无惺忪之态。
  “大人。”
  他刚踏入书房门槛,话便噎在了喉中。
  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地上齐九的尸体,又掠过顾铭手臂上草草包扎的伤处。
  以及地上、书案旁溅落的血迹。
  他的脸色骤然绷紧,右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大人!您受伤了?这是……”
  “无妨,皮肉伤。”
  顾铭抬手止住他的追问,语气冷静。
  “此人便是红莲教北教主,齐九。今夜潜入府中行刺,已被我击毙。”
  黄飞虎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再次落到齐九尸体上,充满了震惊与后怕。
  北教主!竟潜入了顾府行刺!
  “是属下失职!护卫不周,请大人重罚!”
  他单膝跪下,语气沉痛。
  “起来。此事与你无关,此人行事诡谲,防不胜防。”
  顾铭让他起身,指向地上的尸体。
  “当务之急,是处理干净。你带几个兄弟,将尸体运走,送到京城衙门的监牢里。”
  黄飞虎立刻应道:
  “大人放心,属下省得。”
  顾铭点头,继续说道:
  “还有,书房需要彻底清理,所有血迹、打斗痕迹,全部抹去。”
  “破损的物件,连夜更换,天亮之前,这里要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
  黄飞虎环视书房,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需绝对保密,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几位夫人。”
  “另外再安排一辆马车,我要出一趟门。”
  顾铭又叮嘱了一句。
  “属下明白。”
  黄飞虎肃然应诺。
  顾铭不再逗留。他最后看了一眼齐九的尸体,转身离开了书房。
  手臂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渗透。
  他需要重新包扎,也需要换下这身染血的衣服。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去见一下解熹。
  齐九被他格杀,这么大的事情,如果运作得当。
  说不定能比修编大典的功劳还大。
  走出顾府时,夜色已至最深。
  街上空无一人,青篷马车已候在侧门。
  顾铭上了车,车厢内黑暗而安静。
  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疲累如潮水般涌上。
  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心神。
  一夜之间,擒韩举人,杀齐九,放走李裹儿,未来还需收编红莲余众……
  桩桩件件,都牵涉重大,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尤其是李裹儿。
  他冒险放她走,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红莲教在京畿的残余势力,如同一把散布的沙子,若无人收拢约束,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李裹儿是南教圣女,身份足够,又有心转圜,是唯一可能稳住局面的人选。
  只是,她真能约束住那些亡命之徒吗?
  顾铭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但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约莫一刻钟后后,停了下来。
  “大人,到了。”
  禁军低声道。
  顾铭睁开眼,掀开车帘,敲响了解府的大门。
  片刻,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门房看清是顾铭,立刻将门拉开。
  “顾大人,请进。我立刻去通传老爷。”
  顾铭点点头,闪身入内。
  很快,老管家亲自来接引他,带着他穿过回廊来到解熹的书房外。
  老管家在门外躬身:
  “老爷,顾大人到了。”
  “进来。”
  里面传来解熹沉稳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