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掀开车帘,看着街景。
  两旁的店铺多数没变,粮行、布庄、茶楼、酒肆,招牌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只是有些铺面换了东家,字号也是新的。
  秦明月也探出头看,眼睛亮晶晶的:
  “总算回来了。”
  苏婉晴在她旁边微笑,手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
  阿音早就按捺不住,半个身子都探出去。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闹市,拐进了熟悉的烟雨柳巷。
  这本就是秦沛早先置下的产业,自从顾铭等人搬走后也一直有人打理。
  马车在门前停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郑姓老仆,见了顾铭慌忙躬身。
  “老爷回来了!”
  顾铭点点头,扶苏婉晴下车。
  老郑赶紧招呼几个仆役出来搬行李,又让厨房烧水备饭。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青砖缝里没有杂草,廊下的柱子新刷了漆,泛着暗红的光。
  顾铭在厅里坐下。
  丫鬟端上热茶,他接过喝了一口,是江南的春茶,清香里带着微涩。
  苏婉晴她们各自回房收拾去了。
  秦明月却坐不住,拉着阿音要出门。
  “我去外面转转,晚饭前回来。”
  顾铭应了,让两个仆役跟着。
  秦明月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松松绾起,插了支玉簪。
  阿音也换了衣裳,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往外走。
  两人刚出门,巷口便来了辆马车。
  马车不大,但很精致,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
  车夫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褐色短衫,腰间佩刀。
  车在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青年走下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月白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鹤氅。
  眉眼清俊,气质温润。
  顾铭闻声出来,看见来人,怔了怔:
  “钰王殿下?”
  赵柏拱手微笑:
  “顾大人,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
  顾铭还礼,请他进厅。
  两人分宾主坐下,丫鬟重新上茶。
  赵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也是前几日刚到金宁,听说顾大人今日抵埠,便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顾铭摇头:
  “殿下言重了。”
  赵柏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父皇将此重任交予我兄弟三人,我不敢怠慢。只是初来乍到,诸事不熟,还需顾大人多多指点。”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亮。
  顾铭看着他,想起朝堂上那些议论。
  都说赵柏最得圣心,聪慧灵透,如今看来,至少面上确实是礼数周全,态度谦逊。
  “殿下客气。”
  顾铭缓缓道。
  “一条鞭法在京畿已有成例,照章办理便是。”
  “吴会是江南首富,或有阻力,但只要殿下持身以正,依法而行,想来也不难。”
  赵柏点头:
  “顾大人说得是。只是……”
  “只是我年轻识浅,怕镇不住场面。若有棘手处,还盼顾大人能来坐镇一二。”
  顾铭笑了笑,没有接话。
  开什么玩笑,你比我还大一岁呢。
  赵柏也不逼着他表态,转而问起沿途见闻,又聊了些江南风物。
  两人说了约莫两刻钟,茶续了两次。
  赵柏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了。顾大人一路劳顿,早些歇息。”
  临走时,赵柏将自己贴身的一块暖玉塞到了顾铭手中:
  “此物我自幼佩戴,今天和顾大人实在投缘,赠与顾大人留个念想。”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闲谈。
  但顾铭却再次高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说实话,要论有钱,哪怕赵柏是皇子,也不如顾铭。
  眼下承元机和蜂窝煤完全铺开了。
  合作社的生意用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
  那几位勋贵甚至开始用金砖铺地了。
  但一提起自幼佩戴的东西,那就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马车驶离巷子,消失在街角。
  顾铭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去。
  晚饭时,秦明月和阿音也回来了。
  众人正聊着金宁的变化时。
  门房来报,又有客至。
  这次来的是信王赵楷。
  他比赵柏年长几岁,穿着绛紫锦袍,腰束玉带。
  眉眼间少了赵柏的温润,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顾铭迎他进厅。
  赵楷坐下,开门见山:
  “顾大人,我是专程来请您的。”
  顾铭看着他:
  “殿下请讲。”
  “金宁是首邑,如果一条鞭法在这打响了,可以起到以点破面的效果,所以我想请顾大人指导。”
  他说得直白,眼神坦荡。
  顾铭沉默片刻。
  “陛下命我巡察江南各府,金宁我自然是要指导的。”
  “待我梳理清楚,便去拜会殿下。”
  赵楷点点头,也不强求:
  “那我便恭候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京畿推行的细节,顾铭一一解答。
  临走时,赵楷起身,忽然道。
  “顾大人,储位未定,朝局纷扰。我知道你不想卷入,但既在其位,有些事避不开。”
  “我只盼,顾大人能以国事为重。”
  赵楷是上川学派的人,在江南优势巨大。
  只要顾铭不插手,这一局他可以说是稳赢了。
  顾铭拱了拱手:
  “殿下放心,顾某明白。”
  次日,顾铭去了崇文书院。
  山长亲自出来迎他,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话。
  之前的同窗闻讯赶来,聚在讲堂里,热闹得像过节。
  顾铭坐在席间,听他们讲这些年的变迁。
  谁中了举,谁外放做了知县,谁辞官归乡著书。
  说着说着,便有人提起立储的事。
  “顾兄在朝中,可有什么消息?”
  众人都看过来。
  顾铭放下茶盏。
  “此事自有圣裁,我等臣子,做好分内事便是。”
  这话说得圆滑,众人会意,不再多问。
  午后,顾铭告辞出来。
  走在书院的小径上,两边竹林沙沙作响。
  他想起多年前在这里读书的日子,那时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如今功名有了,官也做了,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比那时重得多。
  回到宅子,门房说下午无人来访。
  顾铭有些意外。
  安王赵梁不来倒也罢了。
  长乐公主赵梧疏,竟也没来。
  他原以为,以赵梧疏的性子,定会找上门来,或拉拢,或试探。
  但现在却这样安静。
  不过或许她也已经认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