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穿过前厅，庭院里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林闲站在廊下，一身靛青官服，人黑瘦了，但依然站得笔直。
“林师兄。”
林闲转过身。
脸上露出久别重逢的笑意，眼角细纹深了些，眼神依旧清亮：
“长生。”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拱手。
“师兄何时到的天临？”
顾铭引他往花厅走。
“前日傍晚。”
林闲跟在他身侧。
“这两天交割了文书，正好听说你也回天临了。”
花厅里，丫鬟已备好茶点。
林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顾铭。
“听闻师弟在京中履立新功。”
“现在我看到你都得叫一声大人了。”
顾铭摆摆手：
“侥幸罢了。”
“倒是师兄赈灾有功，考评上上优，如今升任天临府别驾，可喜可贺。”
林闲放下茶盏，沉默片刻：
“不瞒你说，这升迁有些蹊跷。”
“临川县并非大县，就算赈灾有功，按常理也该先平调去其他大县历练几年。”
“天临府是江南道第三府，就算要升，也不该这么快。”
顾铭没说话。
这也是他和黄璘等人私下说过的。
林闲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若不是深知老师的为人，我都要以为是老师走了关系。”
顾铭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师兄可曾打听过？”
“打听了。”
林闲声音低了些。
“但问不出什么。只说吏部按例升迁，考评优异，破格擢用。”
“破格二字，听着体面，可我心里不踏实。”
顾铭理解这种不踏实。
官场上的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太顺了，反而让人不安。
“先喝茶。”
顾铭给他续上热茶。
“既然来了，便安心做事。天临府不比临川，局面复杂些，但以师兄的才干，足以应付。”
“说的也是。”
林闲看向顾铭。
“你此番回江南，是陛下钦点的巡按？”
顾铭点了点头：
“督导一条鞭法推行。”
林闲眼神微动：
“我听说了，三位皇子各负责一府，你夹在中间，怕是不易。”
顾铭笑了笑：
“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说起江西道的风土，说起京城的见闻。
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丫鬟进来添灯，轻声问是否传饭。
顾铭看向林闲：
“师兄今日留下用饭？”
林闲也不推辞：
“好。”
晚膳摆在花厅旁的暖阁。
菜色不多，但样样精致。
顾铭让人温了一壶酒。
两人对坐，举杯相敬。
一杯下肚，话更多了。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与此同时。
城西郊外，一处占地极大的豪奢庄园。
这曾经是一位勋爵的宅邸。
现在暂时用于安王下榻。
书房里，赵梁一身鸦青长衫，腰间系着玉带。
脸上带着几分倦色，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赵梧疏坐在他对面。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
头发松松绾起，插了支金步摇。
烛光下，步摇轻颤，流光微漾。
“姐。”
赵梁开口，声音有些疑惑：
“花那么多人情，调一个林闲过来，有用吗？”
赵梧疏抬眼看他。
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赵梁叹了口气。
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
“解熹那么多弟子，顾铭难道会为了这一点小恩小惠支持我们？”
“他若铁了心不帮我们，调十个林闲来也没用。”
赵梧疏端起茶盏：
“我调查过。”
“解熹那么多师兄弟里，只有林闲和顾铭之间的书信往来最多。”
赵梁怔了怔：
“姐姐竟有这般门路？这种事情都查得到？”
赵梧疏打断他，接着说道：
“就算不成，也是和解熹结一个善缘。”
“林闲是解熹的得意弟子，我们帮他升迁，解熹心里会记着这份情。”
“况且，林闲此人，我查过他的政绩。在临川那种地方，能做出上上优的考评，绝非庸才。”
“就算荆阳不站队，他正常履职也能帮帮我们。”
赵梧疏倾身向前。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明亮。
“林闲只是第一步。我们要让顾铭看到，跟着我们，不会亏待他身边的人。”
赵梁苦笑：
“可他若就是不帮呢？”
赵梧疏没说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凉了，入口微涩。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赵梁。
“若他真不帮……”
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有办法。”
赵梁瞬间坐直了身子：
“什么办法？”
赵梧疏站起身，绛紫裙摆划过地面，悄无声息。
她走到赵梁身边，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赵梁起初一脸茫然。
随即，眼睛慢慢睁大。
瞳孔里闪过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狂喜。
“姐，这……这是真的？”
他声音发颤，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抓住赵梧疏的手臂。
“你没骗我？”
赵梧疏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何时骗过你？”
赵梁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又上前两步。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都在抖：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他喃喃自语，脸上血色上涌，连耳根都红了。
“这不是稳了？”
他看向赵梧疏，眼神灼灼，像燃着火。
“嘘。”
“低调。”
赵梧疏看着他，眼神严肃。
“事以密成，事成之前，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赵梁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
可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擂鼓。
赵梧疏看着赵梁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坐下，沉住气。”
“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林闲那边，你明日亲自去拜访。礼数要周全，话要说得体。”
“我明白。”
赵梁点头。
“解熹那边……”
“解熹那边，你别管了。”
赵梧疏打断他：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天临府的一条鞭法推行好。”
“前期的推进还是只能你来负责。”
“这是你的考题，答好了，才有资格谈其他的。”